清晨六点零三分,林大勇拐过第三个路口。
电动车停在修车铺门口,他没再骑。
两条街外就是事务部大楼,他选择走过去。
药篓压着左肩,右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
天刚亮,早点摊冒出热气。
油条在锅里翻滚,豆浆桶盖半掀着。
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蹲在路边吃包子,边啃边刷手机。
其中一个突然抬头:“你们看热搜没?出人命了。”
旁边人凑过去看屏幕。
画面是张黑白照片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躺在白布下。
标题写着:十五岁少年练功暴毙,伪劣功法害人不浅。
评论区炸了锅。
“又是地下黑市卖的速成引气诀。”
“听说才卖三百块一套,扫码就能下载。”
“正规备案功法动辄几万,谁买得起?”
林大勇停下脚步,假装系鞋带。
他听见有人说:“这年头,只有林大勇那种人能正经学。”
另一个人冷笑:“人家有国家撑腰,当然不愁资源。”
他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口贴着一张手写广告,纸角被风吹得翘起。
“低价功法转让,包教包会,无效退款。”
底下印着个二维码,扫出来是个暗网入口。
这种广告他见过不少。
以前只当是小老百姓贪便宜的把戏。
现在知道,有人拿命去赌那些假东西。
事务部大楼还没到,街角的大屏已经亮了。
滚动播放一条新闻:昨日下午,一名十五岁中学生因修炼非备案功法导致经脉爆裂,抢救无效死亡。
家属称,孩子花光压岁钱买了“三天入门”的速成功法。
镜头切到医院门口,母亲抱着遗照跪在地上哭喊。
“我们不是不想走正道!”她声音嘶哑,“可备案课程要审核,等三个月!我家孩子等不了!”
保安上前劝阻,她死死抱住栏杆不松手。
围观群众越来越多,有人开始拍照录像。
林大勇加快脚步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这类事一出,总会有人翻旧账。
而他,就是那个最大的账本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,事务部门前已围满人。
摄像机架成一片,记者举着话筒来回穿梭。
直播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。
《寒门无路,唯有送命》
《凭什么只有他能上交?》
《功法垄断,谁来负责?》
最醒目的横幅挂在铁门外柱子上。
红底白字写着:“还我儿子命来!公开所有功法!”
底下摆着鲜花和蜡烛,中间放着那名少年的照片。
男孩笑得很腼腆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林大勇站在人群外围,没敢靠近。
他看见一位老大爷指着电视画面骂:“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捂着资源!”
旁边大妈附和:“人家林大勇天天上交灵药灵矿,怎么不见他交功法?”
小孩插嘴:“妈妈说他是英雄。”
大人立刻打断:“英雄也得分点好处出来!”
他低头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钱。
昨天它救了他三次。
今天它安静得像块废铁。
也许是因为,这次不是暗杀。
是明枪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没掏出来看。
这时候刷社交平台,等于往自己脑门上贴靶子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,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瞥了一眼球形监控。
屏幕上正播着短视频合集。
左边是少年母亲瘫坐在台阶上的画面。
右边是他站在授勋台上的旧影像。
配文就两个字:双标。
弹幕飞过一行字:他凭什么独享资源?
另一行回怼:你去上交啊,看他给不给你奖励。
前面那人冷笑:“说得轻巧,我们连玉简都摸不到。”
林大勇收回视线,继续往侧门走。
主入口已经被媒体堵死。
他记得那边有条消防通道,平时走后勤人员。
只要穿过停车场,就能从B区进检测室。
可刚走到围墙边,就被眼尖的主播发现了。
“哎!那是林大勇吗?”
镜头瞬间调转方向。
一群人扭头看过来。
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举起手机追上来。
“林先生!请问您对少年死亡事件有什么回应?”
“您是否考虑过开放部分功法共享?”
“国家给您这么多支持,您有没有想过回馈普通人?”
他没说话,低着头快步走。
背包带子勒进肩膀,药篓晃得厉害。
身后脚步声紧跟着。
“您不回答,是不是心虚?”
“您享受特权,却看着别人送命!”
他猛地转身。
那人吓一跳,差点摔跤。
林大勇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最终什么也没说,又转回去继续走。
进了侧门,走廊空荡荡的。
他靠墙站了几秒,喘口气。
手伸进兜里,铜钱冰凉。
刚才那一瞬,他真想掏出系统界面甩他们脸上。
“我上交的每一份功法都在备案库!”
“我能用的资源全来自贡献值兑换!”
“你们以为我不想公开?系统根本不让我碰源码!”
可说了有用吗?
没人信。
他们只看见他站在光里。
看不见他背后那道随时会塌的墙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是值班员老刘,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。
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小林?外面闹成那样你还敢来上班?”
他点点头,嗓子发干。
老刘叹了口气:“唉,这事闹得……我也看了新闻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可惜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才十五岁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“群众情绪激动,理解一下。”
林大勇扯了扯嘴角。
理解?
他当然理解。
一个母亲失去儿子,当然要讨说法。
可为什么矛头总是他?
他明明也在拼命往上交。
他明明连睡觉都在想着下一个能换贡献值的东西。
老刘拍拍他肩膀:“别站这儿了,去检测室吧。”
他嗯了一声,迈步往前。
经过公告栏时,目光扫过最新通知。
《关于加强非备案功法传播打击力度的通知》。
落款是事务部稽查组。
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行动已经在做了。
但他知道,这份文件救不了那个孩子。
也洗不清此刻泼在他身上的脏水。
检测室门开着,仪器嗡嗡响。
他走进去,放下药篓,坐到椅子上。
手腕搭上扫描仪,绿光扫过皮肤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,他听不清内容。
脑子里全是街头那些话。
“那么多功法,为什么不放开?”
“他靠国家变强,却不分享?”
“垄断资源的人,算什么英雄?”
他闭上眼。
手指抠着裤缝。
药篓边沿磨破了一块,露出里面发黑的藤条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当年也是这样背着它,一头扎进深山。
忽然,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紧急通讯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内部消息:舆情组请求召开媒体发布会。
时间定在两小时后。
点名人选——林大勇。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僵住。
开发布会?
让他上去挨骂?
让他解释那些根本没法解释的事?
可如果不说话。
明天头条就会变成:林大勇沉默应对,漠视人命。
他会从“英雄”变成“罪人”。
而真正的黑市贩子,还在某个角落数钱。
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秒针一格一格走。
像在倒数他还能安静几分钟。
门外传来喧哗声。
似乎是又有记者冲破防线闯了进来。
警报响了两声,又被手动关闭。
他知道,自己躲不了多久了。
右手慢慢伸进口袋。
握住那枚铜钱。
裂纹贴着掌心,不再发烫。
也不再提醒。
就像它完成了使命,现在轮到他自己面对。
他站起来,拎起药篓。
该去会议室了。
不管等他的是质问还是唾沫。
他得站上去。
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他也得站在那儿。
走廊灯光惨白。
影子拖在身后,又短又重。
他走过一面玻璃幕墙。
里面映出他的脸。
眼窝发青,嘴唇发白。
像个刚逃过一劫的人。
可这一劫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