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十点零三分,林母正蹲在厨房水槽前择菜。
手指掐着青翠的灵芹根须,一截截老叶被甩进塑料盆里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把瓷砖缝里的灰都晒得发白。
门锁咔哒响了一下。
她没听见。
手里的芹菜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。
三个男人挤进门厅,鞋底蹭着地砖留下黑印。
中间那人戴着黑色口罩,手里拎着半袋大米。
“有人出钱买你儿子命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识相的就自己搬走。”
林母猛地站起身,膝盖撞到橱柜角。
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却死死攥着菜篮不放。
“你们想干啥?”她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贴上冰箱门。
“别装傻。”左边的男人一脚踢翻门口拖鞋架,“再不走,下次来就不光是吓唬了。”
右边那人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往地上一扔。
照片上是林大勇站在校门口领奖的样子,脸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林母弯腰想去捡。
戴口罩的伸手推她肩膀。
老人一个趔趄摔坐在地,手撑在湿漉漉的地砖上。
“动我妈试试!”
王翠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楼道口冲进来。
她一手提着竹编菜篮,另一只手已经抄起灶台边的擀面杖。
五十岁的胖圆脸涨得通红,金耳环晃得叮当响。
“老娘跟你拼了!”她横身挡在林母前面,棍子指向三人胸口。
“滚出这屋!”她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欺负老太太算什么本事!有胆子冲我来!”
戴口罩的男人往前一步。
王翠花直接抡起擀面杖砸在他鞋面上。
“啊!”那人跳起来单脚蹦,嘴里飙出脏话。
“打架啦!”王翠花边骂边往门口退,故意用棍子猛撞门框。
“杀人啦!快来人啊!”她的扩音器挂在围裙带上,声儿能穿三层楼。
三楼阳台探出个脑袋。
“老王头!拿你那扫帚下来!”王翠花头也不回地喊。
脚步声咚咚响起,四邻的门陆续打开。
“看什么看!”戴口罩的回头瞪了一眼同伙。
三人转身就往楼梯跑。
刚下两级台阶,李婶的扫帚就拍在其中一个后背上。
“打得好!”王翠花追到门口还挥着棍子,“再敢来我认识你鞋印!报警把你脚剁下来当证据!”
楼道渐渐安静。
邻居们围上来问东问西。
张大爷拄着拐杖说要调监控,刘姐端来热水让林母暖手。
王翠花终于松了劲儿,靠墙喘粗气。
手心全是汗,木棍上沾着泥和几根头发丝。
她低头一看,自己左脚拖鞋不见了,估计刚才冲进来时踢飞了。
“妹子……谢谢你。”林母拉着她的手直发抖。
指节冰凉,嘴唇有点发紫。
王翠花反手握住,掌心滚烫,“说什么谢,咱楼上楼下多少年了。”
她扶着林母坐到沙发上。
顺手把菜篮拎过来盖在茶几上,挡住那张被踩脏的照片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这几天门锁我都帮你换新的,钥匙只留一把给我。”
林母点点头,眼睛盯着地板。
刚才摔倒时碰掉的一颗纽扣还躺在那儿。
她慢慢弯腰去捡,动作迟缓得像机器生了锈。
“你说现在这世道。”王翠花一屁股坐旁边,揉着小腿肚,“连老太太都敢欺负,还有没有王法。”
她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,啪地按开屏幕。
“我已经给我儿子打电话了,让他晚上带棒球棍来守夜。”
林母抬头看她。
眼角皱纹堆在一起,眼神却亮了些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儿子长大的地方。”
王翠花咧嘴一笑。
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
“我就知道你是这个脾气。”她拍拍对方大腿,“要走也是他们滚蛋。”
她站起身,把擀面杖往厨房一放。
“我去市场再给你捎点鸡蛋。”她说,“今早带来的全放冰箱了,煮熟了你中午吃。”
林母送她到门口。
王翠花回头叮嘱:“记住啊,陌生人敲门别开,有事立刻打我电话。”
她把号码写在烟盒背面,塞进门边鞋柜夹层。
“嗯。”林母应着,手指勾住门把手没松。
直到看见王翠花的身影转过巷角,才轻轻把门合上。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阳光移到沙发扶手上。
她走到药罐前拧开盖子,倒出两粒降压药。
水杯放在桌上时手还在抖。
但她没停下。
又取出血压计缠在胳膊上,按下启动键。
滴滴两声。
数值显示正常。
她长舒一口气,把仪器收进灵米罐后面的暗格。
厨房传来滴水声。
水龙头没关紧。
她走过去拧好,顺手把案板上的菜重新归拢。
那袋大米还扔在门厅中央。
她弯腰抱起来,放进储物柜最里面。
关门前看了眼,袋子上印着陌生的商标,不是本地牌子。
客厅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。
她泡了杯热茶,坐在窗边小口啜饮。
茶叶是王翠花上个月送的灵菊,泡开后泛着淡金色。
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声。
她探头望了一眼。
是送外卖的小哥在跟隔壁吵架,为了一辆乱停的车。
她收回视线,把茶杯搁在矮几上。
杯底压着张纸条。
是王翠花刚才悄悄留下的,写着“已通知物业加装摄像头”。
她拿起纸条折成小方块,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起身拉上窗帘,只留一道缝透光。
整个过程缓慢而坚定,像是在练习某种仪式。
衣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
花白短发有些凌乱,围裙带子歪了。
她抬手理了理刘海,对着镜子点了点头。
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不是王翠花,也不是儿子。
犹豫两秒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她声音不大,但没发颤。
听筒里传来杂音,没人说话。
五秒钟后,电话挂断。
她把手机放回原位,没删记录。
转身走进卧室,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打开后取出本旧通讯录,翻到“林”字那页。
指尖划过空白处。
那里本该写着林大勇的新号码。
她咬了下嘴唇,合上本子,重新塞回床底。
厨房传来咕嘟声。
是烧开的水壶在叫。
她走出来关火,把热水灌进暖瓶。
做完这些,她在餐桌前坐下。
抽出一张便签纸,写下四个字:小心生人。
贴在电灯开关旁边,正好遮住原来的污渍。
窗外阳光更亮了。
照在阳台上晾着的蓝布工装上。
那是林大勇去年落在这儿的衣服,一直没带走。
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身拿来剪刀和针线包。
袖口磨破的地方,她一针一线缝了起来。
线是红色的。
和她手腕上的幸运绳同色。
针脚歪歪扭扭,却密密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