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粮行门口
三天之期，说到就到。
吕母不声不响，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衫，把白布折好放进怀里。扁担没带，刀也没带。她就带了一张脸，和那张县太爷盖过印的纸。
天还没亮，她便出门。吕石娃要跟，吕母不让：“你守着村口，别让野狗进去。”吕石娃只得应了。村口那三碗粥早就没了，只剩三只空碗在木桌上，碗沿给风刮得直响。
吕母走到镇上时，日头刚上屋顶。周记粮行就在南街中段，三间门面，黑瓦青砖，门口一个长条石台。粮行的伙计正往外搬米袋，见一村妇立在门口，只当是来买粮的。其中一个用手一拦：“买粮排队去，别在这儿挡道。”
吕母看他一眼，没动：“我不买粮。我来找周老爷。”
伙计上下打量她，见她布鞋上沾着黄泥，头上还别着根白布条，冷笑一声：“周老爷还没起。你等着吧。”说着要推她走。
吕母一侧身，躲开他手。她不吵，不闹，只往那石台上一坐。石台又冷又硬，凉气顺着尾骨往上走。她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，稳稳当当。
这一坐，像点着了街上的眼。
不多时，门口就围了几层人。有挑担的，有卖柴的，有河边洗衣回来的妇人。有几个本村的，已经认出了她，忙从人堆里挤到前头。吕母要了碗水，不喝，只端在手里。那水从南街茶摊上要来的，浑黄，碗底沉着几粒砂。她就那么端着，像端着一碗苦药。
日头越爬越高。周老爷到底出来了。他五十来岁，穿一身青绸，肚皮挺得老高。一见吕母，先是一愣，随后笑开，说：“吕家大嫂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屋里请，屋里请。”
吕母不动。她把那碗水慢慢搁在石台上，正了正身子，说：“周老爷，我大儿是替你运粮的那晚，没的。”
周老爷脸上笑僵了：“这话怎么说？朝廷征丁，也是没法子的事。人死在半路，我也听说了。你要丧葬费，我出两石米。”
吕母摇头：“我不要米。”她掏出那张纸，展开，当街举起来，“这是县太爷亲口认的，说我儿死得不白，丁差失当。我儿是你粮行叫去的。米，我不稀罕。我要你在街上，当众说一句：我儿是被你们粮行害的。”
周老爷脸色一下变了。他往后退半步，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伙计要上前，被吕母身后那些本村人一挤，竟挤不动。吕母还没动，那几个本村的就吼起来：“怎么着？大白日还要打人？”
周老爷到底是在街面上混老的，忙又堆起笑：“哪里话，哪里话。有话好说。咱进屋，喝茶慢慢说。”说着伸手要扶吕母。
吕母抬手一让，说：“不进屋。我就在这儿。你只要说一句。说完了，我走；说不出来，我就拿这纸，一家一家铺子念。”
周老爷脸色由白转青。围的人越来越多，连对面布行、隔壁酱铺的掌柜都踮了脚看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朝周老爷指指点点。吕母又说：“你粮行的米，掺了多少砂子，你比我清楚。我儿临死前，还揣着半本账。如今那账在哪，我不说。你要还想过日子，就趁今日，把粮价降下来，给街上买不起粮的人一口实心米。”
周老爷额上冒汗。他想发作，又见人堆里好些都是熟面孔，有几个还是他粮行的老主顾。若闹起来，名声就臭了。他咬咬牙，压着嗓说：“行，粮价降两成，吕育的丧葬，我另补五两。可那张纸，你不能再闹。”
吕母抬眼，盯了他好一会儿。他脸孔白得像泡过三天的米。吕母把那碗水重新端起，当着他的面，一口喝了。喝得极慢。碗底最后几粒砂子，她嚼着，眉头没皱。
“五两银子，我给我儿修个像样的坟。”她放下碗，站起来，“粮价，你今日就挂牌。我不念。纸我收着。只要你不害人，它就只是纸。”
周老爷连连点头，让伙计马上去改粮价牌。吕母也不多待，转身朝外走。后头的人群自动让出条道。她走得不快，像把这一上午的力气都化了。有买粮的老妇人凑上来，想塞两个馒头给她。吕母没接，只说：“去粮行买粮，今儿价降了。”
回到村口，吕石娃早等急了。他看见吕母，跑上前：“姑，怎么样了？”
吕母从怀里摸出几块从镇上买的素饼，分他半块：“吃。周家的粮价降了。明日你带几个人，上镇买粮。先紧着孙二娘她们家。”她自己没吃，只站在老槐下，望着村外。风从田野里吹过来，带着稻茬和湿土的气。她解下额上白布，慢慢揩了把脸。那白布上沾了灰，也沾了汗，像一块从火里抢出来的旧帕。
“这世上，最重的不是刀，是当众说一句实话。”她说，“说了实话，人心才不散。”
吕石娃啃着饼，小声应了句：“姑，你比镇上的先生还厉害。”
吕母没接话。她看着远处镇子的方向，心里那根弦，却越崩越紧。
她知道，周老爷不过是为了保铺子，才低这一次头。真正的账，还没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