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三碗热粥
三日未到,周老爷先坐不住了。
他派人往村里送了三回话。头一回,是刘家铺子里的伙计,说周老爷想请吕母去镇上喝茶。吕母没应。第二回,是个挎刀的光棍,站在村口大声喊:“周老爷说,都是乡里乡亲,别闹得太僵,两斗米,事儿就过了。”吕母正往老槐下搬柴,柴刀在手上没停,只让吕石娃把那人送出村。第三回,干脆没人来了。天擦黑,村东草垛后头就多了十几个脚印。
吕母不慌。她让孙二娘熬了锅浓粥,又去邓保长家借了张长凳,摆到村口。她把吕育的旧衣挑在竹竿上,往老槐上一挂。风一吹,袖口空荡荡地摆。路过的人都不敢出声。吕母坐在长凳上,怀里抱着那只豁口碗。碗早就洗干净了,只是那道裂还在。
“今晚有人来。”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果然,入更没多久,西边狗叫成一片。脚步杂得厉害。吕石娃从沟里爬出来,说:“来了十来个,都带着棍子,有两个提刀。赵二狗也在后头,看着像领路的。”
吕母点点头。她转过头,朝墙根那排蹲着的后生扫了一眼。那都是村里能打的,有几个还当过兵。他们早候着了,手里是铁锹、镰刀和木棍,没点火把。吕母对他们说:“先别动。听我拍三下碗。”
那些人就散了,像水渗进黑里。
周家的人到了村口,见吕母一个人坐在长凳上,倒愣了。赵二狗缩在最后头,不敢抬头。前头一个络腮胡子把刀一横:“吕婆子,周老爷说你给脸不要。今晚你自己说,是搬走,还是躺下?”
吕母不答。她慢慢站起来,把手里那口豁碗举到跟前,用指甲在碗沿上弹了一下。脆生生一响。她又弹一下。再一下。
第三声刚落,村口两边的篱笆后,火把一支支亮起来。十几个后生从矮墙、草垛、水沟里站起,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树桩。手里的刀和锄,在火光下亮成一片。赵二狗先慌了,连滚带爬想跑,被身后一个后生用扁担绊倒,嘴里塞了把草。
吕母走到那络腮胡子面前,不仰头,只平视他。那人生得高大,可吕母往前一站,他反倒退了半步。
“周老爷没告诉你们,我大儿是怎么死的。”吕母说,声音不高,可夜静,句句都落在人耳里,“也没告诉你们,我这里有张县太爷盖了印的纸。你们今晚要是动了手,明天就不是我跪,是他跪。”
那络腮胡握刀的手紧了,又松了。他也怕。不是怕吕母,是怕真出了人命,周老爷撒手不认。他回头一扫,后头的弟兄早都软了,有个连棍子都扔了。
“回去。”吕母说,“把刀留下。人可以走。叫周老爷自己来。他要不来,我后天上镇。”
络腮胡站了半天,到底还是把刀插在地上,走了。后头那些人,一个比一个快。赵二狗也跑了,跑的时候摔进沟里,啃了满嘴泥。吕母没追。
吕石娃把周家的刀抱回来,一共五把,三把锈,两把还能磨。吕母捡了把直的,插在木桌脚边。又把喝剩的粥盛了三碗,摆在桌上。
“这三碗,不是供神,是给人看。”她说,“谁今晚守夜,谁明早喝。喝完了,这村口就再不能让人随便进来。”
孙二娘端了碗,蹲在墙根先喝了。随后,吕石娃也端了一碗。最后一碗,吕母没喝,也不让人碰。她说:“这碗留给周老爷。等他自己来。”
夜又沉了。风把吕育的旧衣吹得直晃,像有个人还穿着它站在老槐下。吕母坐回长凳,把那碗放正,碗口朝着镇子。她没再说话,只一下一下,轻轻磕着碗沿。那声音,又脆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