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夜雨来客
连着三日,村口都有人蹲在暗处数脚印。
吕母让吕石娃把进村的路都撒上草灰。天不下雨,脚印一踩就显。头一夜,灰上只有一条狗印。第二夜,多了两串,从西沟过来,绕到老槐后头,又折回去。第三夜,脚印直接走到吕母家门前。不是本村的。鞋底平,前头有两道磨痕,是常走夜路的人。
吕母当作不晓得。她照旧早起,喂鸡,熬粥,把吕育的旧衣洗了又晒。只是到了夜里,她不再点灯。刀就枕在头下,扁担横在门后。吕石娃想守,她说不用。她不睡,那灯就成暗号了。
第四夜,雨下来。雨点打在屋顶上,像撒了一簸箕黄豆。子时刚过,窗外响了一声。极轻,像谁踩断了根湿树枝。吕母睁开眼,只披了件旧袄,把门拉开半扇。外头黑洞洞,雨气扑面。她没喊,把一根麻绳从门后摸出来,系在门环上。风一吹,绳头在雨里晃。
她心里数着。那人没再动。又过了几息,院墙西头有人学鸟叫。吕母把门关严,从灶角摸出火镰,点着了半截油灯。火光极弱,她从墙缝里往外看。一个黑影贴着西墙,手里像提着把柴刀。
她没举刀。她拿起锅盖,往水缸上一扣,不重,却清亮。那黑影往后一缩。紧接着,她掀开木窗,把灯往外一探。光扫出去,照见一张湿淋淋的脸,很年轻,不到二十,眼里全是怕。
吕母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后生扔了柴刀,啪地跪进泥里:“大娘,别杀我。是镇上周老爷叫我来探路,说这边夜里有人守着。我就走一圈,什么也没干。”
吕母把灯往窗台一放,也不说话,转身从锅里舀了碗剩粥,温吞吞的,不烫嘴,从窗子里递出去。那后生不敢接。
“接着。”吕母说,“吃完进来。外头雨大,别跪坏了腿。”
后生抖着手接了碗,埋下头喝。粥进了肚,他眼泪就下来了。吕母等他喝完,又让他坐灶房。柴火早灭了,她把几块旧炭重新拨亮。火气一起,满屋子都是热灰味。那后生才断断续续说:周老爷是镇上粮行的东家,跟县里周太爷沾点亲。吕育那回被抓,不单是征丁,是周老爷点了名,要吕育去替他运一批“有风险的粮”。吕育半路看出不对,要报官,人还在半路,就被几个粮行伙计用麻袋套了,打到快死,再拖去牢里充数。
吕母听完,没掀桌子,也没磨刀。她往炭火里又丢了根湿柴,烟扑出来,呛得她眯起眼。
“那粮,是往哪儿运的?”她问。
后生咽了咽嗓子:“往北边,有一批陈粮掺了砂,要混进军粮里。吕育看见账本。他还把一本私下记的数目藏了。周老爷怕他咬出来,就……”
吕母把手伸到后生面前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丁喜。以前在周家粮行当挑夫。”
吕母说:“我不杀你。你去给周老爷带句话,就说吕母晓得了。三天后,我去粮行买粮。让他把仓门打开,把粮价降回从前。不然,他那本掺砂的账,就该让县里人见见光。”
丁喜连忙磕头:“他不听我的。他还说,等过两日,他叫人把你家屋基都掀了。”
吕母笑了。她这一年都没怎么笑过。火光照着,她的脸像过了水的陈布,又硬又干。她说:“你回去告诉他,掀我屋的,已经躺在村口了。就让他来。”
丁喜走后,雨下得更大了。吕母没睡。她披上蓑衣,走到村口老槐下。木桌上积了水,吕育的旧衣早就收起来了。她把那根扁担从桌下抽出来,立在地上。她往村西坟坡看,那根柳枝在雨里歪着,像个人在等。
吕石娃从后头跟上来,手里也提了根木棍。吕母转头看他。他还是个半大孩子,衣裳都淋透了。吕母说:“回去睡。明天要你跑腿。”
吕石娃不走:“姑,我听见了。周老爷害我哥。我要去。”
吕母伸手,把他手里的木棍抽过来,插在木桌边。她说:“要报仇,不单靠刀。要等。等他们自己把路往窄处走。我们不走窄,我们等他来。他来了,路就是我们的。”
雨斜着泼下来。吕母抬手把木桌上的雨水掸了掸,像给谁擦去泪。然后转身,慢慢走回家去。身后雨声大得铺天盖地。村口那根扁担,就那么在雨里立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