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坟前立誓
吕母把她大儿葬在村西那片荒坡上。
坑是吕石娃带的几个后生挖的，挖到半截，土里都是黄泥水。吕母蹲在旁边，用油纸包了几张纸钱，说：“不用挖了。就让他看着村口。”
下葬那日，天阴得沉。吕母没请道士，也没请吹手。一口薄木棺材，四人抬着，村里人自发送到坡上。吕母走在前头，手里捧着一只破碗，碗里盛着半碗粗粮。吕育生前最喜一口米汤，她就把泡软的高粱撒在坑底。
棺材落坑，土一锹一锹往里填。孙二娘她们在边上烧纸，火蛇被风吹得乱卷。吕母没掉泪，只等最后一锹土盖上，她忽然跪下，额头抵在湿泥上，重重磕了三下。
“儿，娘不送你银宅，也不念经。你脚上走烂的，娘给你补了鞋底。你背上的伤，娘记着。你等着，娘替你一点点拿回来。”
说完，她起身，把额上白布解下，系在坟前新插的柳枝上。那柳枝还没抽青，只剩一层青皮裹着。风一吹，白布贴着柳条抖，像一只手在摆。
坟前站满了人。三爷拄着拐，上前撒了把黄土，说：“吕家小子，你娘是好样的。你且安生走。往后这村里，不能让你白死。”
他这一说，后头几个后生便把吕育旧衣挂在竹竿上，插在柳条边。那衣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吕母走到众人面前，没说话。她把扁担横过来，放在坟前，用那块磨刀石压住。又掏出那张县衙的印纸，搁在磨刀石上。风大，纸角一直往上翻，吕母就拿吕育的半只破鞋压住一角。
“我儿躺这里了。”她说，“谁要进村，先过这里。我不走了。我就守着这堆土，看谁敢来。”
那天夜里，孙二娘和几个媳妇非要留下陪她。吕母让她们回，没人动。最后她也不劝了，只把从家里背来的一床旧被铺在坡下，几个人挤在一处。吕母不睡，坐在吕育坟旁，拿根柴在地上划。
她划的是村口那几条路。哪条能走，哪条该堵，哪条夜里得有人守。她把吕石娃和几个后生叫过来，一人指一处：“从今晚起，分作三班。每班四人。不点火把，能说话的说话，不能说话就听。”
吕石娃领人去了。夜深了，坡下的人睡得迷糊。吕母还坐着。她忽然很想吕育叫一声“娘”。以前他挑水回来，总在门外先喊一声。她嫌烦，现在想听，没了。
天明时，吕石娃跑回来，说村东口的草垛下，半夜里发现了五个人的脚印，不是本村的，朝镇子方向去了。吕母点头：“早料到有人坐不住。不急。等他们亮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掉膝上的土，说：“都散了。白天还过日子。”
她把那张印纸收好，把扁担扛在肩上，慢慢往村口走。白布还在柳枝上飘。风一吹，像是吕育在招手，又像一面刚挂起来的小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