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村口立旗
吕母一碗粥请来半村人。
她自己也没想到,会来这么多。
天擦黑,她借了邻家的锅,在村口老槐下支起灶。柴是吕石娃从山上背回来的,米是几户人家东一碗西一碗凑的。锅不大,煮出的粥也稀,但热腾腾的,能暖人。
她拿一把豁口铜勺,一碗一碗盛,挨个递到人手里。谁要掏铜板,她就按住谁的手:“今儿是我请。不为别的,只为往后有事,各位能应一声。”
有人接了,蹲在树根下吹着喝。有人不接,站在边上瞧。还有人从家里带来几把干菜,也不声张,就悄悄放在灶边。
赵二狗也来了。他搬了块磨刀石,闷头修村道。衣裳还沾着泥,脸上没昨天的凶气了。吕母盛了碗粥,让吕石娃端过去。赵二狗抬头,嘴唇抖了下,低头喝了。
粥喝到一半,村里最老的三爷拄着拐棍过来了。他辈分大,路上人见了都让。他走到吕母跟前,说:“你一个女人,要牵这个头,晓不晓得往后是什么日子?”
吕母说:“晓得。不是活,就是死。”
三爷叹了口气,端起碗喝了一口,说:“你男人在时,村里没断过粮。你大儿也没欺过谁。这一跪,我替你。往后要人,算我一个。”
他说完,让人把自家一张旧木桌搬来,摆在老槐下。桌上放了一盏油灯,火苗不大,可搁在村口,像把一整片黑都顶住了。
吕母就从这张木桌前站起来。
她没喊,只把额上白布解下来,叠成一条,系在桌腿左角。接着,从怀里掏出那张县太爷盖了印的纸,又取出吕育一只磨得发白的鞋,并排摆在灯旁。
“今日立旗,不反官,不犯王法。就三件事:一,谁欺村人,先来这桌前说清;二,村中孤寡,不能让饿死;三,再抓丁,全村出钱出粮,赎不去的人,我不让他白去。”
她顿了顿,慢慢把腰后那把菜刀抽出来,刀口朝外,往桌角一插。
“若做不到,我先拿这把刀,割我自己。”
没人说话。老槐下只听得见风,和那锅粥还咕嘟咕嘟响。孙二娘挤在人群最前,忽然哭了。她男人前年抓丁没回来,连只鞋都找不着。她朝着那盏灯就跪下去,一个头磕在硬土上。
接着,又有人跪下。一个接一个,像地里的麦子被风压过去。
吕母没让跪。她走过去,把孙二娘扶起来:“别跪。跪多了,命就真矮了。”
她从孙二娘手里拿过那根荆条,插在木桌右角,又把她的破头巾系在荆条上。夜风里,那巾子翻得厉害,像刚从火里蹿出来的一小块黑烟。
“这是你的旗,也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散了。能守的,都守一夜。”
这一夜,谁也没走。
后来起了风,把锅里那点粥冻出一层薄皮。吕母让人把锅端进保长家檐下。保长邓三堂没出来,只让老婆送了一堆豆秸,又挪了半间柴房给人避风。他怕,可也没敢关着门装死。
天亮前,吕石娃从外头回来,说镇上有人递话,问吕母还去不去。吕母正坐在灯前擦刀,头也没抬:“不去。让他们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从今天起,这村口就是我们的堂。谁想进来,先过这面旗。”
远处天边泛白。那面破头巾在风里一直抖,像一团没熄透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