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坐夜村口
吕母回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得看不见田埂了。
后头跟着的人把她送到村口,才慢慢散去。几个本村的媳妇缩在墙根下,一直没敢吭声。见她额上白布还没解,只从家里端出一碗温水。吕母没喝,先问:“我儿尸首,还在屋里不?”
“在。神婆给净了身,盖着白布。”一个媳妇小声应。
吕母点头,推门进去。屋里极静,只有灯芯烧得噼啪响。她点上灯,把白布解了,在灯下站了好一会儿,才走到停尸的板床边。她掀开一角,看了一眼吕育的脸。已经有些塌了,眉骨还高着。
她没哭。她把白布重新盖好,走到灶前,生火烧水。水开了,她就拿粗碗倒了一碗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那碗和昨夜县衙门口有人递给她的是同一只,她没丢,收在袖子里。
后半夜,外头起了风。门外有脚步响,一会儿远,一会儿近。吕母也不起身,只把身后那根从堂屋墙上抽下来的扁担横在膝上。灯被吹灭,她就坐在黑暗里。那根扁担是吕育砍的,两头包着铁皮,挑过粮,也挑过炭,磨得发亮。
天快亮时,门被拍响。是本家侄子吕石娃,才十六,跑得满头汗:“姑,昨夜赵二狗带了两个生人,在你家屋后转了三圈。还往井里扔了把土。”
吕母把碗一放:“人呢?”
“天亮前走了。往镇上去了。”
吕母站起来,把碗洗了,又往灶里添了把柴,从锅里舀了两勺热米汤,盛给石娃:“先吃。吃完了,去把赵二狗的娘叫来。就说吕母回来了,找她坐坐。”
吕石娃忙点头。那赵二狗是村里有名的泼皮,他爹早死,就剩个老娘,常被他气得直哭。赵二狗原在镇上跟粮行的人混,替人讨账。吕育被抓丁前,还挨过他一顿打,欠下三两药钱没还。
天大亮,赵二狗他娘来了。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妇人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袄子,手里拎着半把干菜。她不敢坐,只站在门口。吕母招呼她:“进来,外头风大。”
赵母进来了,坐也只挨着半角凳子。吕母给她倒了碗水,又把昨晚剩下的米汤热了热,端给她。赵母眼眶一红,没说话。
吕母说:“赵婶,我不跟你绕。赵二狗昨夜带人来我屋后转,还往井里扔了把土。你回去告诉他,我要找他。”
赵母手一抖:“他……他哪敢!”
“他敢不敢,你心里清楚。你回去,让他今晚来这儿。我等他。”
赵母别过脸,半天说了句:“我管不住他。”
吕母说:“我不动他。只问他几句话。他若不回,明日我就去镇上报官,说他杀人未遂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赵母连忙起身,半把干菜也忘了拿。吕母把菜塞回她手里,说:“赵婶,这是你晒的,你拿回去吃。我是儿子刚死的人,不占你便宜。”
赵母抹着泪走了。
这一日,吕母把吕育的几件旧衣拿出来,一件件洗了,晾在当院。又把家里仅有的几串铜钱数了数,一共四十七文,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她扛起扁担,出了村口。田里有人正翻地,见她来了,纷纷直起腰。吕母也不多话,走到村西头的保长家。
保长姓邓,五十来岁,正在门口抽旱烟。见吕母来了,眉头先一皱。他早知道昨日城里的事,也正怕惹祸。吕母把白布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他脚边。
“邓保长,我儿吕育死得不明不白。衙门已认了。眼下村里有些人不老实,我回来坐镇。你是一家之长,我是一介村妇。我不坏你的事,你也不能装瞎。”
邓保长一口烟差点呛了:“你这是做甚?有话好说。”
吕母说:“好说,那就一条。村里再有泼皮闹我,我第一个找你。吕育是村里出去的,他不能白死。你若不认这个理,我就把昨天县太爷盖印的纸,贴在你家门前。”
邓保长眼珠转了转,终于软了:“行,我知晓了。你且回吧。”
吕母没回。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下,搬了块石头坐定。就这么从日头当空,坐到天黑。路过的村里人喊她去家里吃饭,她只摇头。有女人端碗红薯,她只掰了半块,就着碗里的井水咽了。
天全黑后,赵二狗果然来了。
他喝过酒,步子有些晃。远远见吕母坐在老槐下,身边立着那根包铁扁担,一下不敢走了。他本想喊几句,嘴张了张,又见老槐后头、墙根下、井台边,都有人影。全是本村后生,蹲着的、站着的,不知多少。
吕母朝他招招手:“过来。”
赵二狗腿肚子一软,还是挪了过来。吕母坐着,他站着,像被人按在刀口下。吕母问:“昨夜带谁来的?”
赵二狗结巴:“没……没谁。就……就看看。”
吕母把一根麻绳丢到他脚前:“你看看,这是你上回捆吕育去镇上的绳。他不去,你打他。他去了,没回来。”
赵二狗张嘴要辩。吕母没让:“今晚我不打你。就把这绳挂你脖子上,去村口跪到天亮。跪完,自己滚。往后你再动吕家一根草,我见你一次,让你跪一次。”
赵二狗“扑通”跪下。他娘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出来,也跪下,却是给吕母磕头:“吕嫂子,你饶他这回。我让他走,再不走我死给你看!”
吕母起身,把赵母扶起来。她看着赵二狗:“我看你娘的份上,饶你。但吕育的药钱,你要还。还不上,就给我修三天的村道。修完,两清。”
赵二狗把头磕在泥地里,不敢再抬。
吕母重新坐下。人群也慢慢散了。最后只剩下吕石娃,抱了件破袄子来给她披上。吕母接了,披在肩上。老槐在风里沙沙响。她抬头看了眼天。月亮被云遮着,只透出点白边。
她知道,这村口,从今晚起,就是她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