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野火燎原》 第一章 披孝进衙
吕母进县衙那日,天没亮透,雾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她男人早死,两个儿子。大儿吕育,上月给抓了丁,没几日便死在牢里。拉回来时,浑身没一块好肉,后脑壳塌下去三指宽。衙上说是病死的。吕母拿湿布给他擦身,擦到脊梁,手停了。那是棒伤。一道压一道,像田埂上犁过的深沟。
她把那湿布一拧,血水滴滴答答落进木盆。盆底一层土,是回家的路上沾的。吕育走了一夜才被邻人用板车拉回来。鞋也丢了一只。光着的那只脚,脚底板磨出洞,泥里还嵌着半截官道上的碎石。
吕母没哭。她给儿子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把那只没鞋的脚用白布裹了,裹了三层,像裹一件怕碰坏的家什。到了后半夜,她从柜底摸出一把生锈的菜刀。刀刃缺了指头大一块,刀柄上缠着麻绳,黑得发亮。
鸡叫头遍,她穿上件干净些的靛蓝旧衫,腰里系根白布,又把菜刀拿磨石来回磨了十几下。刀口薄了。她拿拇指肚试了试,皮肉没破,倒先跳起来一道细印。行。能切。
天微亮,她出门。村里的寡妇媳妇追到门口拉她,说:“吕母,你莫去送死。”
吕母说:“不去,他才真白死了。”
她走小路,翻过两道坡,从北门进城。守门的兵认得她,多看了两眼,没说拦。她小脚,可走得不慢。走到县衙门口时,天已大亮。两个衙役拄着水火棍,正缩在门洞子里躲风。见她来,把棍子一横:“哎哎哎,哪来的婆子,乱闯公门?”
吕母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。那布上还沾着吕育身上的灰。她解开,里头是几枚制钱,还有一条白布。她将白布展开,系在额上,再把几枚制钱排在衙役脚边。
“我儿死在你们牢里。我进去,给县太爷磕头,就问一句:他是不是真该死?”
两个衙役互看一眼,又看看她的孝服,到底没再拦。只派一人跟进去,说是“照看”。
吕母跨进县衙,一股霉气混着香火味。堂上正在点卯。县太爷姓周,四十上下,脸圆,下巴叠着肉。见底下进来个系孝布的老婆子,只当是来领尸银的。他挥挥手:“你家的事,昨日已了结。领了银,回去安葬吧。”
吕母站在堂下,不跪。
“大人,我儿尸首我收了。银子我也没见。今天来,是想问一问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像两口枯井,“我儿的脊梁,是谁敲断的?脚底板又怎么会磨穿?”
周县太爷皱了眉:“尸格写得清楚,病死的。你若再搅闹,就是咆哮公堂。”
吕母点点头,慢慢把菜刀从腰后取出来。
两旁衙役“唰”地抽刀。吕母没看他们,只把刀尖朝下,轻轻搁在青砖地上。
“大人,我小脚,走不来远路。这刀也旧,砍不断几根骨头。可这满城人的眼睛,能杀人。”
她转向外头。县衙大门没关,不知何时,外头已围了七八个早起挑水卖菜的人。有人探头往里看,有人开始往前挤。吕母忽然“扑通”跪下。那膝盖砸在青砖上,又重又实。
“乡里乡亲!”她声音不高,却撕开了堂里堂外的静,“我儿上月替官府运粮,死在半路。送回来时,后脑勺塌了,背上全是大棒印子。衙门说病死的,我不信。我在这儿问一句,哪家没有儿子,哪家没被拉过丁?”
衙门外静了一瞬,接着“嗡”地乱了。卖菜的把扁担横过来,挑水的不走了,连扫街的都抱着帚把子踮脚。
周县太爷脸色一变:“把门关上!”
两个衙役扑过去,门却叫外头的扁担和水桶卡住了。外头有女人哭出来:“我儿子也是上回拉走的!到如今连尸都没回!”
吕母站起来,把菜刀重新插回腰里。她走到案前,离周县太爷只隔三块砖。
“我不动刀。我今天来,是给你一条活路。”她盯着他,声音像从井底往上冒,“你自个儿上城里贴个告示,写明吕育怎么死的。写明白了,我给我儿修坟。写不明白,我就在县衙门口,坐到你写明白。”
周县太爷手按在惊堂木上,想拍。可外头的人声像水,已经漫到堂口。他竟不敢拍。
这时,后堂转出一个师爷,五十来岁,山羊胡,穿件青灰袍。他低声道:“大人,不如让她先回。人散了,再作计较。”
周县太爷就坡下驴,把手一摆:“你且回去。本官自会查明。”
吕母不动:“查了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“我就在门口等。”
她真就出去了,也不坐偏的地方,就在县衙大门外正当中,席地一坐。白布还系在额上,菜刀还插在腰后。腰挺得很直。像一截烧焦的木头,根还死死扎在土里。
外头人越聚越多,大半个时辰,衙门口堵得车都过不去。有给送面饼的,有给塞铜板的,也有搬条凳劝她坐的。吕母只接了一碗水,慢慢喝了。她不喊,不哭,也不与人诉苦。她不说话,外头的人倒替她说得厉害。
到了夜里,有人举着火把。火光把县衙大门照得像庙里的香案。周县太爷到底没敢出后门。那后门叫一群泼皮卖菜的堵了,说要听个交代。
师爷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,纸上墨迹未干,只写一句:“吕育乃病死狱中。”
吕母把纸举起来,就着火光看。看完,慢慢折起来,塞进白布里。
“这不算。”她说,“你们拿一张纸糊弄百姓,我不认。我儿不是病死的,是被你们当粮包一样丢进牢里,又当破口袋抬出来。我要的是县太爷亲口说,白纸黑字,按上大印。”
她这话刚落地,人群里就有人砸了石块。不是冲吕母,是冲县衙大门。差役要抓人,可外头人多,一时不知抓哪个。
乱了半宿,周县太爷真从后堂出来了。他没出来,只让衙役把大印盖在纸上,又添了八个字:
“丁差失当,官吏查办。”
吕母得了那张纸,折好。她没走,反倒对着满街人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我儿不能白死。今日这张纸,是你们替我要来的。”
众人愣了。有那心软的,当场就哭了。有人喊:“吕母,往后你家的事,就是我们的事!”
吕母没再说话。她起身,将菜刀从腰后抽出,当街丢进县衙门前的沟里。
“今日刀不见血,是为我儿。明日若再不见官,就为我这条命。”
她转身,朝城外走。白布还系在额上,人像一簇白火。后头跟着一群不肯散的人,一直送到城门口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风一吹,孝布贴在她脸上,凉得像块冰。
可那冰,烧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