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女院
阿九起得早。天还没全亮，她就到了西塾后头那排新起的草房。那草房不大，门窄，窗只开半扇。外头挂着一块极小的木牌，上头就三个字：女院。这地方，别的男人都不许进。程小刀都不行。沈渊也不行。不是阿九不让。是这西塾里的人都明白，西塾里的女娃以后是要帮阿九管后头的。得单独教。
阿九进去时，刘婆子已经在了。几个小丫头正坐在地上，一人抱着一片薄石板。石板上用炭条写着字。有“盐”，有“粮”，有“钱”。阿九挨个看。有一个写歪了，她也不骂。只拿过那炭条，在边上又写一遍，再让那丫头照着描。那丫头描到第三遍，才像样。阿九说：“记住了。这字要天天用。写得别人认不出，就白写。”那丫头点头。阿九又去看另一个。那丫头手背上全是灰，正拿嘴去咬指甲。阿九说：“手别往嘴上放。盐灰进肚，日子久了，人要发虚。”那丫头赶紧把手放下。阿九没再管她。她走到最里头，见一个叫小满的女娃，正翻着几页旧纸。那是阿九自己记的“价目”。外头卖多少，西塾出多少，差多少，全写在上面。小满说：“九姑娘，这盐价写得旧了。前天市上有人出三换一。”阿九说：“三换一，那是粗盐。我们包的是细盐。有人出三换一，我们就出二半，再送半勺。这样他买得动，我们也卖得快。”小满极认真地点了点头。阿九便让她在纸上改了。沈渊从外头过，听见声音，也不进去。他只站了站。程小刀也跟在后头，想往里看，被沈渊一膀子挡了。程小刀嘿嘿笑：“我就看看。她们又不会少块肉。”沈渊说：“阿九的规矩。你少惹。”程小刀便缩了。
正说着，有个小丫头从外头跑进来，说灰口那边有人来换盐，还带了两个北原来的人。沈渊一皱眉。他和阿九对了一眼。两人没说话，一前一后出去了。那女院的木牌，在晨风里极轻地晃。像这西塾最不愿让人碰的一小片地。可它，也是这三年里，沈渊和阿九最要紧的一步。西塾不能光有刀。它得有女人能拿笔、能算账、能看家。等北原的人再想从西边撬根，先得问问这女院里的人肯不肯。沈渊走到灰口时，心里已经透亮了。
阿九走在他旁边。她袖子里还沾着点炭灰。沈渊说：“你今日那‘二半加半勺’，外头人听了去没有？”阿九说：“没有。只有小满在屋里。”沈渊说：“那就好。这价是活的。不能先让外人知道。”阿九说：“我懂。这就像我的刀。”沈渊笑。阿九也笑。两人一前一后。西塾的路，已经有点模样了。走起来，不再那么硌脚。沈渊知道，这才是开始。这三年，西塾要长的，就是这些。女人，孩子，价，路，和那些看不见的小事。沈渊回头看了一眼女院。那门已经关上。烟囱里，有烟慢慢往外飘。像这西塾，最软也最稳的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