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赶车人
那老兵叫孙九。
他自己说，是北原城西的军户，祖上也是种地的。后来地叫灯油坊征了，男丁全充了灯夫。他跑了，一直没敢回。沈渊让他赶车。那车上没别的，全是柴。沈渊说：“你赶三天。一天两趟。从灰口到西塾。”孙九应了。他骨头像铁的，天不亮就起来，先把马喂了，再套车。那马起初还踢他。两天后，见了他就自己把脑袋往他怀里拱。程小刀一直盯着，回来对沈渊说：“这老货真他娘会侍弄牲口。”沈渊说：“会侍弄牲口的，都狠不下心。马知道。人不知道。”程小刀不吭了。
阿九让孙九晚上也吃在西塾。和几个长工一处。孙九吃饭极安静，不抢，不挑。有回刘婆子给得少了，他也不说，只把饼掰成两半，留一半，说夜里马要加料，这半张给马。阿九后来知道了，便让刘婆子多给他添半勺。沈渊没说什么。他知道，阿九给的不是饭。是路。这人若真能用，西塾就多一双手，也少一个北原的钉。
第三天夜里，孙九还没回来。程小刀等得火起，说：“不会跑了吧。”沈渊正在算军塾用的柴火，头也没抬：“他若跑，那马会先回来。马没回来。他准是让车坏了。”阿六带人去找。果然，车陷在灰口外头一片软泥里。孙九正用肩扛着车轮，满身是泥。阿六回来学话：“老货一声不吭，像头牛。”沈渊把账本一合，说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他到地方时，孙九已经把车弄上来了。那根车轴断了一截。沈渊看那断口，是磨的。不是今日断的。他说：“你早该说。这车不能拉这么多。”孙九说：“能拉。多跑几趟，西塾能省。”沈渊“哦”了一声。他看孙九。那脸在火光里，黑红黑红的。沈渊说：“你比我还不会省。”孙九不懂。沈渊说：“命比车值钱。车坏了，你扛。你坏了，我们得给你收尸。这不叫省。这叫蠢。”孙九不说话了。他抹了把脸，没辩解。沈渊让人把柴卸了，又给孙九换了辆轻车。孙九赶着，慢慢回。沈渊跟在后头。他看着这老兵。他有些信他了。可信归信。西塾的规矩，不能因信废了。当晚，沈渊让阿六把孙九调去南坡，不再赶车。孙九问为什么。沈渊说：“你太能把车赶好。久了，你会以为西塾少不了你。那就坏了。”孙九愣愣看他。沈渊说：“去南坡。那里地多。会赶车的人，也能翻地。翻好了，给你记火签。攒够十张，把你媳妇孩子接来。”孙九眼一红。他“噗通”跪下，连磕三个头。沈渊没拦。等人走了，阿九从后头出来，说：“你这一手，比打他三棍还重。”沈渊说：“北原来的人，不能总用旧法子。得给他地。地一粘脚，他就跑不掉了。”阿九看了他一会，说：“沈渊，你如今越来越像个土司了。”沈渊笑。他说：“我像你男人。”阿九没说话，转身进屋。那脚步很轻，像这夜的灯，一摇一摇。
第二天，沈渊去南坡。孙九已经在地里了。他赤着上身，正弯腰翻土。那后背一道一道的，全是老伤。沈渊看了一会儿，没过去。他只在坡上站了站。阿九说，地一粘脚，人就跑不掉了。沈渊想，这话，不光对孙九说。这西塾，也在粘他的脚。他如今走路，都像这地里有根在拽。不是不自由。是甘愿。沈渊回头，看西塾的烟，一道一道。他忽然就想起沈天放。那老头要还在，看他儿子把日子过成这样，会不会骂他？一定会的。骂他像头驴，拉着一大家子，不知道歇。沈渊笑。他像驴。阿九像磨。这西塾，就是盘。北原的人还在外头，想推倒这盘。沈渊不让。他得把这地翻得再深些。深到北原的灯，照不进来。他下了南坡，往家走。日头落尽了，天边只剩一线红。那红像一道新口子，又像一道刚点起的火。沈渊越走越快。他得回去。阿九肯定在等他。锅里有饭。锅下，有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