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黑牙
那晚没死。北原的人也没来。可沈渊后半夜没合眼。
天刚亮，他就把阿九摇醒，说：“把刘婆子叫来。西墙外那林子，今儿就砍了。一棵不留。连着根。砍完放火烧灰。灰也别留，和上水，翻进地里。”阿九醒了。她坐起来，头发散着，肩上一块红印，是昨晚靠门边睡落下的。她“嗯”了声，也不问。她最懂沈渊。他越是这样，越不是气。是开始磨牙了。
这事闹到下午。刘婆子领着十几个妇人，砍的砍，拖的拖。程小刀他们也去了。沈渊没去。他站在坡上，看那片酸枣林一点点矮下去。日头很大，刀斧声不停。阿九后来也去了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帮着拖枝。沈渊就那么在坡上看着。这地方，从此再没藏人的地方。西墙外，一望到底。谁再想摸到墙边，先得在硬土上爬几十步。沈渊要的，就是这几十步。
阿六忽然从下头跑上来，说：“西塾来了个北原的老兵。骑马。马背上还驮着半只野羊。说想见沈爷。”沈渊问：“人呢？”阿六说：“灰口。程小刀已经把人扣下了。那羊没让进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，往灰口去。阿九瞧见了，也没问，只远远喊了句：“别打。给口热汤。”沈渊回头看她一眼。这女人，真是他肚里的一条虫。
灰口那头，程小刀正提刀站在破墙边。那老兵被两个后生按着，不叫，也不跑。野羊扔在一边，还有一口气，前蹄子在地上刨。沈渊走近了。那老兵年纪不小，一脸风霜，眼里没敌意。他见沈渊，说：“我从前北原城下。如今不干了。听说西塾有火。想来换点盐。”沈渊说：“北原城下的人，换盐不去灰口市，倒往西塾闯。你胆子不小。”那老兵“呵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我这样的人，去哪儿都得先见个能主事的。市上是换盐。我可还想换别样。”沈渊问：“什么？”那老兵说：“换命。我一家四口，还在北原城外。等过了冬，我想接过来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看那老兵。那手，粗。虎口一道老疤。脚上靴子也磨得见了底。这人是真。可真的，也得防。沈渊说：“你一个人来。我信你是为家。你留三日。这三日，你替我赶车。哪也别去。三日后，若西塾没人倒下，我给你盐。”那老兵不吭声。他“咚”一声跪下去。沈渊没扶。他让阿六把人带去了牛棚。那野羊，也让牵走了。程小刀在旁说：“就让他这么进？”沈渊说：“对。让他进。也让灰口的人知道。北原来的人，只要老实，也能在这儿活。这叫路。不是所有北原人都该杀。可谁要是来点灯的，就埋西墙外头。”程小刀点头。沈渊又补一句：“这羊不杀。等他三日后自己动手。不老实，就先用这羊喂他。再拿他喂羊。”程小刀“嘶”了声，没再说。沈渊从来不是只喊狠。他连一只羊怎么用，都想好了。
傍晚沈渊回屋，阿九正给微儿洗脚。那孩子困得直磕头，阿九也不催。沈渊坐下，说：“收了个北原老兵。先让他赶车。”阿九说：“我让人把他睡的棚子铺了草。也给了他一件旧袄。”沈渊说：“你知道了？”阿九说：“你抓人，我铺床。这不就是西塾。”沈渊笑了。阿九总有本事，把最硬的事说得像最寻常的。沈渊说：“这西边，迟早有一天，北原来的人，比西边老户还多。”阿九说：“那正好。火就烧得更旺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看微儿。那孩子已经睡了。小脸红扑扑的。阿九把她抱上炕，又回头把沈渊的鞋拿出去刷。沈渊跟着出去。天已经黑透。院里的灯还没点。沈渊给阿九举着灯。阿九蹲着刷鞋，忽然说：“你今日不杀那老兵，是对的。北原的人都在看。看西塾是真给路，还是只给刀。”沈渊说：“路得给。可谁要敢把刀带进来，路就给他断头。”阿九说：“那就慢慢来。这三年，能把北原城外的人心都挪过来，咱们就赢了一半。”沈渊说：“另一半呢？”阿九抬头，眼里映着灯：“另一半，是你和我。把西塾守成他们舍不得到处。到那时，不是他们来不来。是他们不敢不来。”沈渊不说话了。他蹲下来，和阿九并排。两个人在灯下，一个刷鞋，一个举灯。这日子，看似软，里头全是劲。像西墙外刚烧过的那片地。看着黑，等开春，全得冒新草。北原的人还不懂。西塾真正的刀，不是沈渊身上那把。是这每天刷鞋、喂鸡、种菜、点灯的日子。它不响。可它比什么都硬。沈渊想，这三年，他就和阿九这么过。过到北原城下的人，都以为西塾是这天下最该来的地。到那时，不用打。他们自己就把北原的门拆了。沈渊笑了一下。阿九问：“笑什么？”沈渊说：“笑北原还点灯。我们都烧火了。”阿九也笑。她把鞋挂到檐下。外头，风从西边来。那灯晃了晃，没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