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土里的事
天刚亮,沈渊就上了南坡。
不是去练刀。他这阵子去南坡,都是看地。那地是去年冬里翻出来的。雪一化,黑泥全露了。人踩上去,软得陷脚。沈渊蹲下,抓一把土,没等捏,手心里就湿乎乎的。他闻了闻。土腥,不重。这地是活的。
坡上早有人在。几个新入的,弯着腰,刨地的刨地,搬石的搬石。他们见沈渊来,只抬头看一眼,又伏下去。沈渊也不说话。他沿着坡脚走。见一处田垄低了,就用脚把土拨正。见有石头半埋在土里,他弯腰搬了。那石头不轻。沈渊搬完,手心里都是泥。他往衣摆上抹了抹。不嫌脏。这地比衣裳金贵。
阿六从后头赶上来,说:“哥,程小刀在灰口喊你。说北原的人又往旧堤那边去了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没动。他看着坡下那几片新开的田,半晌才说:“你让他带人先看着。我晌午过去。”阿六应了,转身便跑。沈渊又蹲下来。这回他看的是田里。有细细一行绿,从土里顶出来。是菜苗。不壮。可一根是一根。沈渊伸手,用指尖把旁边一棵草拔了。那草根浅,一揪就起。沈渊把草扔到外头。他想,这地和人一样。不除草,就长不大。可草也不能全除。有些根,得留着,等它自己死。
日头慢慢高起来。沈渊走到坡顶。他回头,看西塾。灰口、草棚、市,都在下头。有烟,有狗,有孩子跑。沈渊忽然觉得,这地方,真有点像个家了。不是谁的。是这些人的。是他们从雪里、泥里、死地里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沈渊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坡。他身上有泥,鞋底厚了一圈。他没刮。这鞋,晚上阿九会给他收拾。不用他管。
回家时,阿九正蹲在井边洗衣。微儿坐旁边,拿根小棍在土上画。沈渊过去,把微儿抱起来。阿九说:“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沈渊说:“从南坡绕回来的。灰口的事,下午去。”阿九说:“我听说北原的人又往旧堤去了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阿九说:“他们这是闲不住。”沈渊道:“他们越动,我越看得清路。”阿九抬头,眼里有些话,没说。沈渊知道。她不想他老往外跑。可她从不说。她只是把家里弄得更暖,让他回来有口热饭。沈渊把微儿放下,也蹲到井边,拿水冲了冲手。阿九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拧干。那水极凉。沈渊说:“明日让人在井边搭个棚。洗衣不冻手。”阿九说:“搭了棚,天还是冷。”沈渊说:“那搭个灶。烧水洗。”阿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沈渊知道,她是高兴的。只是这日子,还没到能随便烧水洗衣的时候。沈渊也不说破。日子是一点一点过的。就像南坡那些菜。一茬一茬。急不来。
下午,沈渊去了灰口。程小刀早等在那里,满脸急。沈渊不慌。他让人把马牵来,带着阿六、程小刀往旧堤去。到了地,北原的人已经退了。只留下几处新踩的蹄印。沈渊下马,顺蹄印走了半里。那蹄印很乱。不似来探,倒像慌跑。沈渊说:“他们还会来。只是不在旧堤。”程小刀说:“那在哪?”沈渊说:“西墙。你只盯着旧堤,他们就能从西墙摸我们。”程小刀“啊”了一声。沈渊拍拍他肩:“不怪你。回去把西墙外再多撒点灰。今晚谁过,明早看脚印。”程小刀点头。沈渊翻身上马。天已经擦黑。风从西边来,混着土香和灯油味。沈渊抬头。西塾那边,已经有灯亮起来。他知道,阿九在等他。这感觉,比什么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