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野孩子
那孩子叫小虫。
不是本名。他自己说,从小就没人给起过名。北原城外的野孩子,都这么叫。沈渊听完,没说话。他让人又给他添了半碗汤。那孩子不敢喝,抬头看沈渊。沈渊说:“喝。喝完说。”小虫便埋头喝。喝得汤水顺着下巴淌,也不擦。阿九在旁看着,把手里的草绳慢慢绕。她没出声。
等汤喝完,沈渊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小虫说:“一个灰衣卫。脸是半边黑的,我不敢看他。”沈渊和阿九对了一眼。沈渊问:“他让你看什么?”小虫说:“看你们西墙外头有没有暗沟。看几更天换岗。再看有没有狗。”沈渊说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小虫摇头:“我还没到墙根,就叫那浅沟绊了。”沈渊笑了一下。那笑不热,像刀背在灯下碰了碰。沈渊说:“你老实。我不杀你。”小虫“咚”地跪下。沈渊没扶。他说:“今晚就睡柴房。明日起,去军塾后头喂鸡。我让程小刀给你领双鞋。”小虫连连磕头。阿九起身,让阿六把人领下去。等屋里静了,阿九说:“这孩子的鞋,是北原的旧军鞋改的。”沈渊问:“你看见底了?”阿九说:“后跟有补。那补是北原的厚布。西边没这布。”沈渊说:“这更坐实了。黑斗篷用人,连鞋都替他备好。就是没打算让他回去。”阿九说:“所以小虫不能全信。”沈渊点头。他早想过。这孩子也许真被逼。可逼他的人,也早算准他会被抓。那半碗汤,这双新鞋,都是西塾的试。黑斗篷要的,不是让他成事。是让他被西塾收了。往后再递话,就多一双耳朵。沈渊说:“人留下。让程小刀看紧。只喂鸡,别让他往后山去。”阿九说:“我让踏雪也过去。那老狗,鼻子还灵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起身,走到门口。外头天已经泛青。小虫的事,像这夜最后一滴露,不重,可凉。沈渊心里清。这西塾,不能光有刀。还得有眼。有耳。有人肯为半碗汤磕头,也有人会为半碗汤卖命。这都正常。关键看你怎么使。沈渊回身,阿九已经吹了灯。她在被里侧着身,给他留了半边。沈渊脱了鞋,钻进去。阿九不回头,只说:“明日还去灰口?”沈渊说:“不。去南坡。看看新开的地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,声音已经黏了。沈渊把手搭在她腰上。那腰温温的,软中带韧。阿九把他的手拉上去,贴在胸口。沈渊没再说话。他听着外头鸡叫头遍,慢慢合了眼。这西塾,正像这被窝。外头再冷,里头得热。沈渊想,黑斗篷总想往里伸手。他偏不让他伸。这地,这日子,是他和阿九一口一口焐出来的。谁来,都是把命往火里送。沈渊不怕。他更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