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夜眼
天一黑透，阿九就把窗子全关了。
她不是怕。是夜里风大。微儿刚睡，吹不得。沈渊在院里擦刀。那刀就着火塘的光，亮一阵，暗一阵。程小刀从外头回来，没进门，趴在墙头上说：“人跟丢了。”沈渊头也没抬：“在哪丢的？”程小刀说：“灰口西边，一片酸枣林里。那地方黑，他进去就不见了。”沈渊说：“林子后头是条干沟。你从南边绕，别进去。”程小刀“嗯”了声，又翻下墙走了。
阿九出来，端了碗水给沈渊。沈渊没接。阿九说：“手不冷？”沈渊说：“不冷。我在想那人是往哪边跑的。”阿九也不说话，自己把水喝了半碗，剩下半碗放在他手边。沈渊看了一眼，端起来一口灌了。他抬头看阿九，说：“这几日，别让几个小丫头去西墙外了。捡柴也不行。”阿九说：“我让刘婆子把柴火都挪到前头了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心里清楚，阿九做事，从不用他多交代。
夜里，沈渊没睡。他搬了条木凳，坐在门后。刀立在手边。外头风一阵阵，刮得墙根“呜呜”响。他听着。听人声，听狗声，听远处灰口方向有没有马蹄子。到了后半夜，他听见西墙外极轻极轻地“咔”了一声。不是石头。是草断。沈渊没动。他先伸脚，把门后那盏小灯踩灭。屋里一下黑了。黑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放大。沈渊慢慢直起身，把刀提在手里。他赤着脚，往门口挪。那“咔”又没了。像有东西也停下，在听这边。沈渊没急。他等。等了半刻，那声音又起。这次更近，像从西墙根下过。沈渊把门开了一条缝。风一下灌进来，冷得他一激灵。他闪身出去。外头没有月亮。沈渊贴着墙，能听见墙根下有极轻极碎的脚步声。一下，一下，像拿脚尖在试地。沈渊不追。他往南边绕。他知道，这墙外有阿六带人挖的一条浅沟。来人若不熟路，必踩进去。果然，没走几步，他就听见沟里“哗啦”一响。沈渊提刀扑过去。那沟不深，半人高。里头跌了个人。沈渊不等他翻，刀先到，拍在他肩头。那人大叫。沈渊用刀背，没伤筋。他一把揪住那人后领，拖出来。阿六带人也到了。火把一点，沈渊才看清，是个半大孩子。十四五岁。满脸泥，一只鞋跑没了。沈渊问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那孩子嘴唇直抖，说不出话。阿六要打。沈渊拦住。他蹲下，把刀插回腰里，说：“你别怕。先说你饿不饿。”那孩子“哇”地就哭了。沈渊由他哭。他知道，这是被逼来的。北原的人自己不敢近，就放个野孩子探路。沈渊把孩子交给阿六，说：“给口热汤。等会带他来见我。”阿六应了。沈渊回屋。阿九已经点了灯。她把沈渊的鞋摆在地上。沈渊穿上。阿九问：“抓住了？”沈渊说：“一个孩子。”阿九说：“孩子也能要人命。”沈渊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先喂。喂完了，听他说。”阿九没再说话。她坐下，手在灯下极轻地绞着根草绳。沈渊看她，像看这夜里最静的一簇火。外头，火把光一摇一摇。那孩子还在哭。风倒小了下去。沈渊想，这西边，连个半大孩子都不得安生。那北原，是更该死了。可越这样，他越不能只靠刀。他得把这地养得更肥，把人心捂得更暖。让那些孩子没到墙根，就先软了腿。不是怕他。是舍不得这西塾的灯。沈渊等阿六把人带来。他点了根烟。那烟极辣。沈渊吸了一口，又按灭。他，不抽了。因为这夜还长。他得醒着。阿九的灯，还亮着。这就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