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市眼
西塾逢五开市。这规矩,立了有小半年。
天不亮,南坡下就有人蹲着。不是来换粮,是来占位。有挑着柴的,有赶着瘦驴的,有拎着半篓子干鱼等换盐的。沈渊没拦。他让程小刀别轰。程小刀说:“这都还没到时辰,全挤门口,像什么话。”沈渊说:“人愿意来,就是给西塾脸。你轰,是把人脸往地上踩。”程小刀不吭了。他抱刀站到一旁,眼睛却还在人堆里扫。沈渊知道,他看的不是人,是手。看哪个人总拿衣角盖着腰。那地方能藏刀,也能藏火折子。
阿九起得更早。她领刘婆子和两个算院出来的丫头,把北墙根下那一排新搭的草棚又扫了一遍。棚子不卖别的,只卖西塾的几样东西。粗盐,草油,旧铁,还有新熬的艾膏。阿九说:“只四样。多了,人就乱。想要别的,去灰口。”刘婆子应着,把盐包一包一包码好。那盐用草纸包着,一角压个小泥封。沈渊有回捏开看过,说:“这不压更好。一压,像官家的。”阿九白他一眼:“你当外头人都瞎。有了泥封,才没人说西塾的盐来路不明。”沈渊便不说了。他是真觉着,阿九如今做事,比北原那些管盐的还细。
市一开,人跟水一样往里灌。沈渊不进去。他站在坡上,看。他不是看热闹。他看那些人怎么走。有人一进门先看盐,那是家里真缺。有人只往人堆里挤,眼珠子乱转,那是来蹭火的。还有人空手进来,不买不换,专往几个妇人身边凑。沈渊记住了一个。那人穿得极旧,鞋却是新的。新得不像走远路的人。沈渊朝程小刀抬了抬下巴。程小刀会意,绕下去了。
没多时,程小刀回来,说:“那人往宋婆婆那边去了,问收不收旧布。”沈渊说:“旧布?他手上可有东西?”程小刀说:“没。就怀里鼓了一块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没让抓。这市得开。不能为个把探路的,把满市的人都惊了。沈渊只说:“你多带个人,跟着。他吃什么,问什么,看什么,全报给我。”程小刀去了。
阿九这时过来,拎着个小竹篮。篮子里有几个角子。沈渊说:“你不是卖盐吗?”阿九说:“中场了。给你送口吃。”沈渊接过来,也不讲究,蹲在坡上吃。阿九也蹲下,捡了根草,在地上慢慢画。沈渊问:“今日收了多少?”阿九说:“粮两石,粗盐三篓,旧铁不少。还有头羊。”沈渊说:“羊呢?”阿九说:“我让人送院里了。你不是要给我包羊肉角子吗?”沈渊笑。阿九也笑。那笑像这市上的风,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
沈渊吃完了,把篮子递回去。他说:“今晚把羊杀了。留后腿,给军塾的加一顿。羊头炖汤,给宋婆婆。羊血别扔。太香了,惹人。埋西墙外头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知道,沈渊不是舍不得。是这羊来得太巧。巧得他不敢全吃。这西边,每一口油腥,都得先过他那双眼。
天快黑时,市散了。人走了一地。刘婆子带人扫。阿九也帮着捡。沈渊看见几个孩子在分一块捡来的饼。他叫住其中一个,给了半截火签。那孩子傻了。沈渊说:“明儿去西塾领碗粥。这签能用。”孩子接过,拔腿跑了。沈渊站在市口,看这空下去的地。那地上有脚印,有草屑,有碎盐粒。沈渊想,这西塾真像自己了。它开始有人气。也有眼睛。他能从这满地的印子里,看出谁是真来活,谁是来点火。这地儿越热,外头越冷。可沈渊不慌了。他像这西边最后一根老树。风越吹,根越往土里钻。他回头。阿九还蹲在远处,正把一只孩子跑丢的鞋往筐里放。沈渊笑了。这日子,有市,有盐,有羊,有阿九。还有什么怕的。他往前走。天已经黑了。西塾的灯,一盏盏亮起来。不是最亮。可最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