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锅里的手
沈渊还没走到灰口,就听见了程小刀的声音。
那嗓子像破锣,还带着火气:“我要是不来,你们他娘全让人当猪圈了!”沈渊拐过墙角,见程小刀光着一只脚,正和几个后生拉扯。一个人拽他胳膊,一个抱他腿。地上还躺着半个碎瓦罐。程小刀见沈渊来了,更来劲,一脚甩开后头那人,说:“哥,你来得正好。这几个小子,昨晚跑灰口西边喝酒,让两个北原探子摸到墙根去了。要不是狗叫,咱们墙都让人看光了。”沈渊看那几个后生。都低着头。有一个,耳根子红到脖子。沈渊没骂。他问:“喝了多少?”一个后生小声说:“半坛。”沈渊说:“还困不困?”那后生不敢说话。沈渊转向程小刀:“把人带回去。一人领三棍。棍要湿的。”程小刀“嘿”了声:“早该打。”说着把那只光脚往地上一踩,又“嘶”了声,像硌了石子。沈渊没管他。他看了看那半片碎瓦。灰陶。不是本地的。北原城西的窑口。沈渊把瓦片捡起来,拿指头抹了抹边。那泥是潮的,说明昨夜才带过来。他问:“狗哪只叫的?”一个后生说:“西墙根下的大黄。”沈渊说:“今晚把大黄也带上。谁再夜里喝酒,就让它跟谁睡。”程小刀在旁直乐。沈渊瞪他一眼。他立马不笑了。
沈渊又往西墙走。那墙还不算高,外侧的泥被雨冲了几道口子。他让人把狗也牵过来。那大黄是条瘦狗,耳朵竖着,一见沈渊,夹了夹尾巴。沈渊蹲下,在狗耳朵后头抓了抓。那狗便不夹了。沈渊说:“你昨晚听见了。今晚,我还指望你。”那狗“汪”了一声,像应。沈渊起身,让程小刀带人把墙外草又清了一遍。这次不砍。是踩。沈渊说:“别留半人高的。北原的人爱贴草走。你把草踩死,风一吹,全贴地。他再想藏,先露脚。”程小刀领人去了。
沈渊回家。阿九正在灶房切菜。微儿坐在小凳上,拿根草绳在手里绕。沈渊一进门,阿九就说:“程小刀又在外头骂人了?”沈渊说:“他哪天不骂。”阿九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,说:“他骂归骂,别总让他打人。西塾的人,不是让他打怕的。”沈渊说:“该打。不打,他们当北原探子是来送酒的。”阿九不再说。她把切好的菜下锅。油星子溅起来,她不躲。沈渊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烫的红。他说:“怎么不叫我?”阿九说:“叫你?你连刀都挂在门外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把微儿抱起来。微儿“咯咯”笑,把手里的草绳往沈渊脖子上套。沈渊由她。阿九看着,脸上才软下来。她说:“今晚你别出去。我包了角子。”沈渊说:“羊肉?”阿九说:“野葱。哪来的羊肉。”沈渊笑。阿九也笑。那笑像灶上的气,热腾腾的。沈渊想,这日子,真他娘的好。有人骂,有人包角子,还有人拿草绳套他脖子。外头那点冷,还冻不死他。
天快黑时,程小刀回来了。他兴冲冲,说草全踩平了,大黄也撒了三泡尿。沈渊说:“你让几个后生别睡太死。今晚北原的人兴许还来。”程小刀“嗯”了声。沈渊又说:“别打。只看。看清多少人,往哪条路走。”程小刀点头。他走时,还顺了阿九刚出锅的一个角子。阿九骂他,他早跑了。沈渊在院里坐下。天阴着。风里有股土腥味。他抬头。西边还亮着一点。不是灯。是火。西塾的火。他忽然觉得,这火像人手里的一团气。你越怕它凉,它越能热起来。沈渊没进屋。他坐了很久。阿九出来,给他披了件旧衣。他握住阿九的手。那手还带着面香。沈渊说:“等这阵子过了,我给你包羊肉的。”阿九说:“等有羊再说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两个人,就那么在门口站着。谁也没再说话。风从北边来,可这院里,全是热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