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地是热的
天还黑，外头鸡叫了三遍。
沈渊从被里坐起来。阿九还睡着，一条腿压在他身上，头发散了一脸。他把她那腿轻轻挪开。阿九哼了一声，翻身朝里，又睡过去。沈渊光着上身，摸到床头衣裳披了。他脚踩在地上，地上是温的。这房子下头，有火道。
他走到外头，撒了泡尿。冻得人直哆嗦。那尿浇在地上，腾起一溜白气。他打了个激灵，人倒精神了。
灶房里有响动。沈渊过去，见宋婆婆已起了，正蹲在灶前吹火。她见沈渊，也不说话，只往锅里添了半瓢水。沈渊问：“微儿没闹？”宋婆婆说：“闹了半宿。阿九哄着，才睡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拿起锅里的半块饼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嘴里，一半揣进怀里。他吃着往外走。刀还在门后。他提起来，往外头一甩。那刀在风里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灰口还是灰口。可早上看，已经不像逃命人待的地。街上有妇人泼水，有孩子捡柴。几个后生蹲在墙根下，拿石头磨刀。那声音刺啦刺啦，像这地自己也在醒。沈渊从他们跟前过，他们停下手，喊“沈爷”。沈渊没应。他走到灰口北头，见阿六已经等在那。阿六比上个月又高了，脸黑，眼也黑。见沈渊来，只说：“昨晚北边有灯，三盏，往旧堤东边绕。”沈渊问：“人呢？”阿六说：“跟了半里，没追。他们跑得太快。”沈渊说：“跑得快，说明不是来探路的。是来试我们追不追。”阿六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灰口北墙走。那墙是新夯的，还潮着。沈渊拿手按了按。硬。他心里有了底。
“今天不去旧堤。”沈渊说，“你带人把西墙外那几丛草砍了。别用火烧。砍了拖回来，给牛吃。”阿六说：“那草还青着，牛爱吃。”沈渊说：“吃不吃，都砍。挡视线。”阿六应了，回头去喊人。沈渊自己往田里走。地里有人。三三两两，弯着腰。有男有女，还有半大孩子。他们见沈渊来，也不抬头。这地里的活儿，比沈渊更压人。沈渊蹲下，抓了把土。土是黑的，松软。他用手指头一捏，油都出来了。沈渊说：“这地能种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头直起腰，说：“早能种。就是缺种。”沈渊说：“西塾有。明日给你发。”那老头“哎”了一声，又弯下去。
沈渊在田里走了一遭。他鞋上全是泥。可他不擦。这泥是西边的。是他们的。他往家回时，日头已经出来，照得灰口那几排矮房像镶了层金边。沈渊站在街口，忽然想，三年前自己从北原城跑出来时，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。如今，这地已经能让人弯下腰，不抬头。这，就是赢。
他回到家。阿九起来了，正给微儿擦脸。微儿坐在门槛上，脚上穿着那双新鞋。沈渊过去，把微儿抱起来。那孩子身上有股米汤味。沈渊闻了，心里软半截。阿九说：“又下地了？”沈渊说：“去看了眼。”阿九递过一碗水。沈渊喝了。阿九说：“地是热的，可人也得热。你别总一个人在外头冻着。”沈渊说：“我不冷。”阿九没再讲。她抬头看沈渊。沈渊也看她。这日子，又过起来了。
外头，日头更高。灰口的烟，一道一道，直直地往天上走。沈渊想，西火还小。可它已经冒头了。这火，不能灭。不能停。不能让人再按回雪里。他亲了亲微儿的脸，把孩子递回阿九。阿九接过去，像接过沈渊从外头带回来的最后一口热。沈渊转身，又往灰口外去了。
他，还远没到可以停的时候。这三年，才开一个头。北边还有灯。雪，还没全化。沈渊知道，这地热了。可外头，还冷得很。冷得能把刚长出来的火，一口吞了。他，不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