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炕头上拴着的童年
我记忆里最早的画面,定格在两三岁的时候。
那会儿一家人住在东北乡下的村子里,一条土路横穿村落,两旁错落分布着高低不一的土坯房。院墙有的用黄土层层夯实,有的就地取材,码起一圈干透的玉米秸秆。村里的日子过得慢悠悠,东家鸡飞西家犬吠,邻里之间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斗气,或是互相借个瓢、丢捆柴火,不消半日,整条街巷便人尽皆知。大家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大多是针尖麦芒般的琐碎争执,吵过闹过,转头碰面依旧热络搭话。平淡的日常,就在这些烟火小事里缓缓流转。
父亲在外上班,母亲每日要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,以此换取一家人的口粮。年幼的我无人照看,父母又担心我爬下土炕磕碰受伤,万般无奈之下,便找来厚实的粗布布条,一头系在我的胳膊或腿上,另一头牢牢捆在炕边的木柜上。
布条长度有限,恰好够我在炕上自由爬行,蹬着粗糙的炕席翻身打滚,扒着柜沿望向远处,却始终够不到炕沿,更没法溜到地面。暖阳透过窗棂洒在炕上,烘得周身暖意融融。我就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来回折腾,时而抠挖炕缝里的草屑,时而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。耳畔时不时传来生产队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还有村里妇人隔着院墙高声交谈的话语。一方土炕,便是我童年最初的世界,藏着孤单与无聊,也藏着孩童独有的细碎欢喜。
后来家里添了妹妹,日子也多了几分热闹。平日里父母外出劳作,或是屯子里、邻村晚上放露天电影、演二人转,他们总觉得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多有不便,便依旧把我们锁在家中,用布条将我们拴在炕上。有了妹妹作伴,我再也不觉得孤单,彼时五六岁的我,也自然而然担起了照看小妹妹的责任。
父母出门前,总会在炕头放上些吃食,大多是自家晒的地瓜干、烤得香甜的地瓜,或是一把手工爆出来的米花。等院门的脚步声走远,我俩便凑在一起,小手抓着零食吃得津津有味。盘腿坐在温热的炕席上,你推我让,欢声笑语在小小的屋内回荡。小孩子哪有那么多规矩,玩得尽兴了、吃得起劲了,时常来不及下地,便直接在炕上便溺,炕席上偶尔会留下污渍。等父母晚间归来,解开捆着我们的布条,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收拾打理炕面,嘴上轻声念叨几句,却从不会严厉责怪。
每每解开束缚,我的胳膊腿上总会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。我从不哭闹,只是咧着嘴扑进父母怀里撒娇。这段被粗布拴在炕上的时光,成了我对这人世间最早、最清晰的记忆。
彼时东北平原的农家,家家户户都靠焚烧玉米秸秆、稻草生火做饭。东北民宅的格局十分鲜明,一进门便是宽敞的厨房,当地人称作外屋地。屋内核心是一口硕大的锅台,大锅旁依次摆放着水缸、酸菜缸、咸菜缸,靠墙立着碗架。家境稍好的人家配有木质小碗柜,条件普通的,便用几块木板简单钉制成简易置物架。
我至今记得,家里养了几只狸花猫,门槛下方特意凿了一个猫洞。小时候我最爱坐在门槛上,看着母亲在锅台前忙碌,满心期待开饭。
有一回,母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,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跳跃的火光看得我满心好奇。趁母亲转身忙活的间隙,我偷偷拽出几根燃着的稻草,塞进门槛下的猫洞,又接连添了几把干草,趴在洞口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气。
火苗借着风力迅速蔓延,木质门槛很快被引燃,浓烟滚滚,火光乱窜。彼时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姐姐正在屋内伏案写作业,闻到呛人的烟火味,急忙跑下炕查看,一眼看见蹲在洞口玩火的我,当即高声呼喊:“妈!不好了,小弟把门槛点着了!”
母亲闻声快步赶来,二话不说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,径直朝着猫洞泼去。火势瞬间被浇灭,可瓢里的水也劈头盖脸泼了我一身。我站起身,脸上混着黑灰与水渍,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,活脱脱一个京剧里的大花脸。母亲和姐姐看着我狼狈的模样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童年岁月里,日子算不上富足,村里家家户户的境况大抵相似,可清贫的生活里,从不缺温暖与欢笑。一桩桩细碎趣事,拼凑出那段简单纯粹、无忧无虑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