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振旅四荒,高宗武功臻极盛
国之盛衰,终系兵甲强弱、疆域广狭、边宇安危。贞观一朝,文治昭昭、武功赫赫,破东突厥、定吐谷浑、平高昌、震西域,为大唐奠立四海威仪。然太宗末年,北疆余患未清、西疆割据犹在、辽东强敌盘踞、海东格局未定,数代帝王耿耿未竟之业,悉数留待高宗一朝接续完成。世人多谓高宗仁柔内敛、性情温厚、不擅杀伐,殊不知大唐疆域之极盛、军政之成型、四夷之宾服、边防之体系,尽在高宗三十四年之间铸就。李治御宇之时,承贞观强军之余烈、用一代百战之名将、审四方夷狄之变局,西覆中亚、北清漠北、东平辽东、威震倭邦,将大唐版图推至三百年巅峰,东至辽海、西逾葱岭、南抵林邑、北尽瀚海,纵横万里、邦国林立,终成前朝未有之旷世武功。
高宗军事之功,非帝王亲征冲锋之勇,而在庙堂定策、择将任能、审势进退、持久经略的顶层军略。其用兵沉稳有度、谋定后动、不贪虚功、务求底定,凡战必以根除边患、稳固疆土、建制立府、长治久安为终极目的。相较于太宗御驾亲征、雷霆横扫的张扬武功,高宗军略更重格局长远、制度落地、疆域固化,真正完成了从“战胜破敌”到“建制守土”的王朝军事转型。然盛极必伏隐忧,极致扩张的背后,军费耗竭、兵制渐变、吐蕃崛起、边疆失衡,亦为盛唐由极盛转向边患频发、攻守逆转、由盛渐衰埋下百年军事伏笔。
永徽初年,大唐军政全盘承袭贞观旧制、旧将、旧格局。此时天下大势,内无藩镇割据之乱、外无中原群雄之扰,唯一祸患皆在四边夷狄:东有高句丽盘踞辽东、世代雄强,勾结百济、侵扰新罗,阻断东北亚通路;西有西突厥雄霸中亚、掌控丝路、叛服无常、遥控西域诸国;北有铁勒九姓散居漠北、部族繁杂、时附时叛;西南吐蕃日渐强盛、悄然崛起、蚕食边境、觊觎安西。四方边患交错、疆界动荡、丝路梗阻、邦国不宁,虽不足以倾覆王朝,却常年消耗边防兵力、牵制中原国力,成为贞观盛世遗留的最大边疆症结。
高宗即位之初,恪守守成之道、休养军民、暂息大征,优先稳固内政、规整兵制、遴选将帅、整肃边防。待国内民生安定、府库充盈、军心稳固、四方夷狄内乱势衰,方才择机大举用兵、次第清扫百年边患。其一生对外用兵,次序井然、层层推进:先定北疆漠北、再灭西突厥固西域、继平海东百济、终灭高句丽定辽东、最后经略西南抵御吐蕃,步步为营、环环相扣,终成四方底定、疆域一统的极盛格局。
北疆漠北,自贞观灭东突厥之后,突厥主力虽灭,漠北铁勒九姓、残余突厥部族依旧散居瀚海、部族林立、互不统属,时而归附、时而叛乱,北疆始终无法彻底安定。永徽、显庆年间,漠北部族渐生骄怠、不服唐制、劫掠边民、阻断驿路,北疆烽烟再起。高宗以安抚为先、征伐为辅、恩威并施、分化制衡的北疆策略,先遣使宣慰、规整部族、册封酋长、设立羁縻府州,维系漠北平稳;若部族叛乱、负恩反叛,则即刻遣大军雷霆征讨、彻底平乱、根除祸源。
龙朔二年,漠北铁勒九姓聚众数十万大举叛乱,侵扰北疆州县、杀戮戍边将士、阻断北方通道,北疆震动、边情危急。高宗下诏急调郑仁泰、薛仁贵率军北上平叛,唐军深入漠北、横穿戈壁、千里奔袭、直抵瀚海腹地。此战之中,薛仁贵一战封神,临阵三箭射杀三名敌酋,震慑数十万叛军,敌军望见唐军威势、尽数崩溃、不战而降,史称“三箭定天山”。唐军乘胜追击、清剿残余叛逆、安抚归降部族、重整漠北秩序,彻底平定铁勒之乱。
战后朝廷重整漠北军政建制,拆分繁杂部族、规整州县区划、设立瀚海、单于两大都护府,统辖漠北全境,将贝加尔湖以南、大漠以北的广袤土地尽数纳入大唐版图。各部族酋长皆授大唐官职、世袭都督刺史、奉唐正朔、遵唐法度、纳贡入朝,漠北自此数十年无大战乱、烽烟尽息、北疆大安。
北疆既定,大唐战略重心彻底西移,开启经略中亚、覆灭西突厥、尽通丝路的旷世西征。自魏晋以来,西突厥雄霸西域、割据中亚、掌控丝路要道、遥控绿洲诸国,数百年间叛服不定、世代为边患。贞观年间虽多次用兵、重创突厥主力,却始终未能彻底覆灭其汗国、根除西域隐患。永徽二年,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趁太宗新崩、高宗初立、朝局未定之机,公然举兵反叛、割据西域、劫掠州县、自立汗庭,西域全境动荡、丝路彻底断绝,成为大唐西疆最大顽敌。
高宗隐忍数年、蓄力待时,待内政稳固、军心精锐、敌势内乱,于显庆二年,授命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,统帅唐军主力大举西征。此战为高宗一朝拓土最广、战果最盛、格局最大的史诗之征。苏定方深谙远程奔袭、草原破敌之术,率军穿越茫茫戈壁、翻越葱岭雪山、孤军深入万里荒漠,不畏路遥天寒、不惧敌众地险,以少击众、奇正相生、昼夜疾驰、突袭敌营。
西突厥主力依托地利、布防广阔、自恃势众、轻视唐军,不料唐军千里奔袭、猝然临之、雷霆破阵,一战击溃贺鲁十万主力大军。突厥各部军心崩溃、四散奔逃,唐军乘胜追击、穷追千里、连破数阵、收复西域全境。最终于石国生擒阿史那贺鲁,立国百年、雄霸中亚的西突厥汗国就此彻底覆灭。
西突厥一灭,大唐西疆格局彻底重塑。原西突厥掌控的中亚广袤土地、西域三十六国尽数归唐,朝廷分置昆陵、濛池二都护府统辖中亚疆域,下设都督府八、州七十六、县一百一十、军府一百二十六,将大唐西部疆域直接推至中亚咸海、阿姆河流域,为中原王朝历代版图之最。帕米尔以西十六国遣使内附、尊唐为主、入朝纳贡、听命中枢,沉寂百年的丝绸之路全线贯通、驿路通畅、商旅不绝、万国通商,长安至中亚、西亚通路再无阻隔,盛唐西域霸权彻底确立。
西域、北疆尽定之后,高宗调转兵锋、东征海东,开启平定朝鲜半岛、肃清东亚强敌的跨海大征。东北边患,始于汉末、盛于魏晋、顽于隋唐,高句丽盘踞辽东数百年,依山凭险、建国立制、兵甲强盛、民风悍勇,世代侵扰中原、割据辽东故土、阻断东北通路。隋文帝四次征伐无功、隋炀帝三征亡国、唐太宗亲征难克,四代帝王、数十年屡战难平,成为中原王朝心头最重夙愿、最难边患。
高句丽凭借辽东险峻地势、寒冬气候、坚城要塞,长期与中原王朝对峙,且与百济结盟、互为唇齿、联手欺压臣服大唐的新罗,海东战火常年不息、半岛局势持续动荡。高宗精准洞察海东战局症结:高句丽城坚地险、急攻难克,必先剪除羽翼、孤立强敌。遂定下“先灭百济、断其外援、合围辽东、再灭高丽”的长远海东军略,步步拆解、层层围剿、稳中求胜、必竟全功。
显庆五年,高宗以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,统帅水陆大军跨海出征、直取百济。唐军自山东渡海、横渡黄海、破浪千里、直抵朝鲜半岛西岸,猝然登陆、速破百济沿江防线、连克坚城、兵临其都。百济举国兵力死守都城、负隅顽抗,唐军水陆夹击、四面合围、昼夜猛攻,一战攻破百济王城、俘获百济国王、王室重臣尽数归降,立国数百年的百济政权顷刻覆灭。
唐朝于百济故地设置熊津等五都督府、驻军镇守、安抚百姓、规整海东军政,彻底斩断高句丽南线外援,完成对辽东强敌的战略合围。高句丽自此孤悬东北、外无盟友、内临重压,灭亡大势已然注定。
百济覆灭之后,残余复国势力勾结倭国援军、企图反扑夺地、驱逐唐军。龙朔三年,倭国倾尽举国水师、数万兵马、千余战船,驰援百济残余势力,屯兵白江口、势要决战、抗衡大唐海东霸权。刘仁轨、刘仁愿统领留守唐军,以寡击众、沉着应战、巧用火攻、水陆合击,于白江口展开东亚史诗级水战。唐军战船精良、战法成熟、军纪严明、进退有度,四战四捷、焚毁倭船千余艘、全歼倭济联军、斩杀数万敌兵,倭军精锐尽丧、举国震恐、狼狈撤军、再无抗衡之力。
白江口一战,彻底击溃倭国千年野心、打服海东诸国、奠定东北亚千年地缘格局。此战之后,倭国深知大唐国力军威不可匹敌,彻底放弃对外扩张、转而全面遣使入唐、学习中原制度文化、俯首臣服、世代朝贡,近千年不敢再与华夏争锋,大唐海东威仪震慑千载。
海东羽翼尽除、外援断绝、强敌孤立,高宗知辽东决战时机已然成熟。乾封元年,高句丽国内爆发严重内乱,权臣擅政、弑君乱国、朝野分裂、军心涣散、民怨沸腾、国势大衰。高宗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,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,统领各路大军、举国东征、大举伐辽。李勣以七旬高龄、挂帅出征、统筹全局、调度诸军、稳扎稳打、步步推进,唐军多路并进、连破辽东坚城、扫清外围要塞、合围高句丽都城平壤。
历经两年持续攻坚、合围清剿、秋冬不休、久战疲敌,总章元年,唐军攻破平壤坚城、俘获高句丽王室、权臣、百官,立国七百年、割据辽东数百年的高句丽彻底覆灭。自汉魏以来辽东长期分裂割据、边疆不宁、烽烟不断的千年顽疾,终于在高宗一朝彻底根除。
大唐于辽东、朝鲜半岛全域设置安东都护府,统辖东北疆域、派驻官吏、整编军民、规整州县,将辽东故土、朝鲜半岛北部尽数纳入中原王朝版图。自此大唐东西南北四疆尽定、四海无强敌、万里皆王土,疆域版图抵达三百年极盛顶点,贞观未竟之武功、隋唐四代未了之夙愿,终在高宗一朝圆满收官。
四方拓土、疆域极盛之外,高宗一朝兵制改革、边防建制、军政体系的完善,更是奠定盛唐百年军事根基。承隋末唐初府兵旧制,高宗时代进一步规整府兵体系、精简军籍、优化兵员、规整戍守、划分边镇、明确权责,建立完善的中央禁军、地方府兵、边疆镇军三级军政体系。中央禁军镇守京师、护卫中枢、维稳朝局;地方府兵耕战结合、平时务农、战时出征、安定州县;边疆镇军长期戍守、常驻边地、建城立镇、抵御外夷,三级兵制相辅相成、运转高效、支撑起大唐万里边疆的防务体系。
同时高宗首创行军大总管临时出征、战后归镇的对外用兵制度,既保证大规模征伐的集中战力、统一指挥,又避免边将长期专兵、割据坐大的隐患,完美平衡对外征战与中央集权,初唐军政稳定、将无权臣、兵无藩乱,皆赖此制支撑。
边疆治理层面,完善都护府、都督府、羁縻州县三级边疆治理体系,汉地推行州县直辖、驻军屯田、移民实边、深耕治理;异族部族推行羁縻自治、因俗而治、册封酋长、保留风俗、轻减赋税,以汉法治中土、以柔政抚四夷,刚柔并济、恩威并行,实现万里疆域长治久安、四夷部族心悦诚服,造就盛唐独一无二的辽阔版图与万国宾服的边疆格局。
然武功极盛之世,必藏盛衰转换之危。高宗一朝穷尽国力、万里拓疆、四面开战、连年征战,创下亘古未见的疆域伟业,却也彻底透支初唐数十年积累的国力民力,埋下大唐由盛转衰、由攻转守、由治转乱的四大军事隐患,深刻主导三百年王朝盛衰走向。
其一,连年征战、军费浩繁、国库透支、民生承压。永徽至总章数十年间,西灭突厥、北定铁勒、东平百济高句丽、跨海击倭、常年戍守万里边疆,大军远征万里、粮草转运千里、驻军遍布四荒、军备器械耗费无数。初唐积累的府库盈余、民生元气被持续消耗,贞观、永徽以来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的国策逐渐松动,民间负担日渐加重,盛世繁华之下,国力透支、财政紧绷、民力疲惫的隐患悄然滋生,为开元后期奢靡耗国、中晚唐国力疲弊埋下根源。
其二,疆域过广、防线过长、兵力分散、守御困难。大唐极盛之时,疆域万里、边线绵长,东起辽海、西抵咸海、北尽瀚海、南控雨林,万里边疆处处需守、时时需防。府兵兵员有限、分散戍守、兵力单薄、首尾难顾,中央调度千里、救援迟缓、补给艰难,辽阔疆域从盛世荣光逐渐转化为边防沉重负担,王朝守土成本远超拓土收益,极盛疆域难以长期稳固维系。
其三,吐蕃崛起、西南失衡、唐蕃百年对峙开启。高宗全力经营北疆、西域、海东、大举东征西拓之时,西南吐蕃悄然完成统一整合、国力暴涨、兵甲强盛、野心渐盛,开始持续蚕食大唐安西、剑南边疆土地。龙朔、咸亨之后,吐蕃频繁寇边、争夺西域、进犯河湟、争夺安西四镇,大唐西线压力骤增。咸亨元年,大非川之战爆发,薛仁贵大军孤军深入、补给断绝、副将违令、军心离散,遭吐蕃四十万大军合围惨败,唐军死伤惨重、全军溃败,为初唐开国以来最大军事败绩。
大非川一败,彻底打破唐军百战不败的神话、终结大唐单方面碾压四夷的军事格局,唐蕃攻守态势彻底逆转。自此西南边患常态化、西域拉锯持久化,大唐被迫双线作战、东西疲弊、攻守易势,盛唐边疆由全面扩张转入长期对峙、反复拉锯、被动防御,百年唐蕃战争自此开启,成为中晚唐最沉重的边疆顽疾。
其四,府兵衰败、兵制渐变、职业军人兴起、藩镇隐患萌芽。长期远戍、连年征战、久役不归,府兵耕战合一的制度根基逐渐崩塌。士兵常年征战、远离故土、荒废农桑、家无生计、疲于戍役,府兵逃亡渐多、兵源不足、战力下滑、制度崩坏。为弥补兵员缺口,朝廷开始大量招募募兵、职业军人、边疆异族藩兵,长期驻守边镇、世代从军、依附边将,不再归乡务农、不再隶属中央府兵体系。
兵制的悄然变革,让兵权逐渐从中央府兵体系转移至边疆将领手中,边将专兵、藩镇蓄势、异族掌兵的雏形初步显现。高宗一朝尚能凭借帝王掌控力、中枢权威、名将自律维持军政稳定,然后世帝王掌控力衰弱之后,募兵盛行、藩镇坐大、边将擅权、兵权下移,最终演化成开元天宝藩镇割据、安史乱国的滔天巨祸。
纵观高宗一朝三十四年军事脉络,堪称初唐武功的集大成、盛唐盛衰的转折点。其一生用兵,扫尽隋唐四代百年边患、拓土万里铸就版图极盛、定型边疆军政体系、震慑四夷万国来朝,将贞观盛世的国力军威推至极致,成就华夏封建王朝疆域之最、四夷最服、军政最盛的黄金时代。若无高宗数十年稳策定边、择将拓土、深耕军政,便无盛唐万里河山、无万国来朝的恢弘气象、无开元盛世的雄厚根基。
世人偏见,以高宗仁柔、受制于后权而轻其功业,殊不知帝王之功,不在亲战沙场、逞一时勇武,而在定万世边疆、立百年军制、成绝代版图、奠盛世根基。太宗擅长开创、锋芒万丈,高宗擅长收官、稳固极盛;太宗擅长破敌、横扫四方,高宗擅长建制守土、长治久安。两代帝王前后接续、文武相辅、攻守互补,共同铸就初唐百战荣光、盛世基业。
然水满则溢、月盈则亏、盛极必衰、物极必反。高宗极致武功的背后,是国力透支、兵制崩坏、强敌崛起、边患固化、隐患深埋。当万里疆域拓至极限、四夷臣服抵达顶峰、军功盛世抵达极致,大唐的国运已然悄然抵达盛衰拐点。极盛之下的裂痕、繁华之中的隐忧、强盛之内的疲弊,尽数潜藏于高宗一朝的极致拓土与连年征战之中。
高宗武功落幕,大唐疆域、国力、威仪抵达三百年之巅,而盛极而衰的轮回已然开启。西南吐蕃坐大、边疆攻守逆转、府兵制度瓦解、募兵藩镇萌芽、国库民生耗竭,种种隐患潜伏待发。即将到来的武周政局动荡、开元极盛繁华、天宝安史剧变,皆可溯源至高宗一朝极致扩张、利弊共生的绝代武功。
初唐百战勋业至此圆满,大唐盛衰转折自此落笔。极盛疆域定格青史,百年隐患深埋山河,属于大唐的巅峰荣光与乱世隐祸,已然共生并存、静待时序轮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