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六年,九月初九,重阳。
太行山,忠义军大营。
秋风萧瑟,草木摇落。山中的树叶已经变黄,在秋风中簌簌落下,铺满了山谷间的小径。重阳佳节,本是登高望远、赏菊饮酒的日子,但忠义军大营中,却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氛。
杨应龙站在山坡上,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线,眉头紧锁。
朝廷中断补给已经整整两个月了。这两个月来,忠义军靠着在山中开荒种地、采集野果、打猎捕鱼,勉强维持着生计。但太行山毕竟土地贫瘠,产出有限,三万多人的吃喝拉撒,是一个巨大的负担。将士们每天只能吃两顿饭,而且大多是稀粥和野菜,很少有荤腥。长期营养不良,导致许多士兵的身体状况开始下滑,非战斗减员逐渐增多。
更要命的是,随着冬天的临近,取暖和冬衣的问题也开始凸显出来。太行山中的冬天,寒冷刺骨,如果没有足够的棉衣和柴火,冻死人是常有的事。
“盟主,天气越来越冷了,兄弟们的冬衣还没有着落。”梁兴走过来,面色凝重地说道,“我已经派人下山去买棉花了,但金国封锁得很严,棉花运不进来。”
杨应龙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实在不行,就把山中的野兽皮剥下来,做成皮袄。虽然粗糙一些,但至少能御寒。”
梁兴苦笑一声:“山中的野兽都快被我们打光了。这几天,兄弟们跑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山头,也打不到几只兔子。”
杨应龙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梁兴说的是实情。太行山虽然广阔,但资源终究是有限的。三万多人在山中驻扎了大半年,附近的猎物早就被打光了,野菜也快被挖光了。再这样下去,就算不被金兵打败,也会被活活困死在山中。
“虞先生那边,有消息吗?”杨应龙问道。
梁兴摇了摇头:“虞先生已经去了一个月了,一直没有消息。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服朝廷,恢复对我们的补给。”
杨应龙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。他知道,指望朝廷恢复补给,希望渺茫。赵构那个人,他太了解了。胆小、多疑、反复无常,宁可向金国屈膝求和,也不愿意相信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将领。当年岳飞的下场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靠人不如靠己。”杨应龙缓缓说道,“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。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,渡过这个难关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山谷中的营地,忽然心中一动:“梁将军,我记得山下有一个叫‘柳林镇’的镇子,镇上有一个大户人家,姓王,家中颇有资财。你说,如果我们去找王家‘借’一些粮食和棉衣,他们会借吗?”
梁兴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杨应龙的意思:“盟主的意思是……向那些大户‘征借’粮草?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:“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事。那些大户人家,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财物,却不肯拿出来支援抗金。我们向他们‘借’一些,也是理所应当的。当然,我们不能白拿,要给他们打欠条,等将来光复中原之后,再加倍偿还。”
梁兴想了想,说道:“这倒是一个办法。不过,那些大户人家,大多与金国有勾结,恐怕不会轻易答应。”
杨应龙冷笑一声:“不答应?那就打到他们答应为止。”
当天夜里,杨应龙亲自率领一千精兵,悄悄地离开了太行山,直奔柳林镇而去。
柳林镇位于太行山脚下,是一个有上千户人家的大镇。镇上的王员外,是当地的首富,家有良田千亩,店铺数十间,仓库中堆满了粮食和布匹。他仗着与金国官府的关系,欺压百姓,横行乡里,是当地的一霸。
杨应龙早就听说过王员外的恶名,只是一直忙于军务,没有腾出手来收拾他。如今,正好借这个机会,为民除害,顺便解决军中的燃眉之急。
半夜时分,杨应龙率军抵达了柳林镇外。他派出一支小队,悄悄地摸进镇中,制服了更夫和守夜的民壮,打开了镇门。然后,他率领主力,长驱直入,直奔王员外的大宅而去。
王员外正在睡梦中,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。他披衣起床,走到窗边一看,只见院子里站满了手持火把的士兵,黑压压的一片,吓得他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杨应龙一脚踹开房门,大步走了进去。他走到王员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冷地说道:“王员外,别来无恙啊。”
王员外认出是杨应龙,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“杨……杨将军饶命!杨将军饶命!小人一向安分守己,从未做过什么坏事啊!”
杨应龙冷笑一声:“安分守己?你勾结金国官府,欺压百姓,强占民田,逼死人命,这也叫安分守己?”
王员外的脸色变得煞白,冷汗涔涔而下:“这……这都是误会……误会……”
杨应龙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说道: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。我给你两条路:第一条,打开你的仓库,将粮食和布帛拿出一半,资助我军抗金。我可以给你打欠条,等将来光复中原之后,加倍偿还。第二条,我杀了你,将你的家产全部充公。你自己选吧。”
王员外吓得魂不附体,哪里还敢讨价还价,连忙说道:“小人选第一条!小人选第一条!杨将军要多少,尽管拿!尽管拿!”
杨应龙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算你识相。”
他命令士兵打开王家的仓库,将里面的粮食和布帛搬走了大半。临走前,他给王员外打了一张欠条,上面写着:“今借到王家庄粮五百石、布二百匹,待光复中原后,加倍偿还。立据人:杨应龙。”
王员外捧着那张欠条,哭笑不得。他知道,这张欠条,大概率是不可能兑现的。但至少,他保住了性命,也保住了一半的家产。比起那些被杨应龙杀掉的土豪劣绅,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。
杨应龙带着满满的收获,回到了太行山中。粮食和布帛分发下去,将士们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,穿上了一件暖衣。军营中的气氛,顿时好了许多。
尝到了甜头之后,杨应龙一发不可收拾。他派出多支部队,下山向那些与金国勾结的土豪劣绅“征借”粮草。短短一个月的时间,他横扫了太行山周边的十几个乡镇,筹集到了大量的粮食、布帛、药材和其他物资。忠义军的物资短缺问题,得到了极大的缓解。
然而,杨应龙的这个做法,也引起了金国和朝廷的双重不满。
金国方面,完颜宗弼借此大肆宣扬,说杨应龙是“匪寇”,专门抢劫百姓,祸害地方。他煽动那些被杨应龙“征借”过的土豪劣绅,联名上书金国皇帝,请求派兵剿灭杨应龙。
朝廷方面,主和派官员也在朝堂上弹劾杨应龙,说他“目无王法,肆意妄为,劫掠地方,与匪寇无异”。他们要求皇帝下旨,将杨应龙定为“叛逆”,号召天下共击之。
赵构本就对杨应龙心存疑虑,听到这些弹劾后,更加坚定了除掉杨应龙的决心。他秘密下旨给张俊,让他加紧部署,准备对杨应龙下手。
这一切,杨应龙都心知肚明。但他并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他要活下去,他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,他要继续抗金。至于朝廷怎么看,金国怎么说,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这一天,杨应龙正在帐中与虞允文议事,忽然接到一封密信。信是韩世忠派人送来的,信中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张俊已动,君宜速避。”
杨应龙看完信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张俊终于要动手了。”他将信递给虞允文,沉声说道。
虞允文看完信,也是面色一变:“张俊此人,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。他既然动了,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。杨将军,我们必须早做准备。”
杨应龙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已经想好了对策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太行山以南的一片区域,说道:“我决定,率军南下,转移到伏牛山一带。”
“伏牛山?”虞允文有些意外,“那里离金国的控制区更近,会不会太危险了?”
杨应龙摇了摇头: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金国以为我们只敢在太行山活动,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南下伏牛山。而且,伏牛山连接着荆襄地区,如果形势不利,我们可以向南撤退,进入大宋的境内。”
虞允文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杨将军说得有理。不过,南下伏牛山,路途遥远,途中还要经过金国的控制区,风险不小。”
杨应龙微微一笑:“风险越大,收益越大。只要我们小心行事,应该不会有问题。”
他当即下令,全军收拾行装,准备南下。
三天后,杨应龙率领忠义军主力,离开了驻扎了大半年的太行山,踏上了南下的征程。
与此同时,张俊率领的五万宋军,也已经离开了临安,正在向北进发。他们的目标,正是太行山中的忠义军。
但张俊并不知道,杨应龙已经离开了太行山。他注定要扑一个空。
一场新的较量,即将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