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灰烬镇到枫城没有直达的魔晶巴士，只能先搭隔天一趟的班车到邻镇，再转城际线，前后也得折腾一整天。林小默舍不得车钱，更怕带着两具骷髅吓到同车的人，干脆沿着官道步行。
第一天还好，沿途都是熟悉的景色——稻田、村庄、稀疏的树林。偶尔有路人经过，看到林小默身后跟着一具白骨骷髅和一具灰白色的骷髅犬，都会吓得远远躲开。林小默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赶路。
到了第二天下午，道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发生变化。村庄越来越密集，田地越来越规整，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些人骑着魔能单车，有些人开着魔能马车，还有些穿着体面衣裳的商人坐在魔晶巴士上匆匆而过。
林小默意识到，快到枫城了。
果然，翻过最后一座小山丘之后，枫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。
他站在山坡上，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灰烬镇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大的聚居地了——几百户人家，两条主街，一个菜市场，在他看来已经算是"热闹"。但此刻眼前这座枫城，彻底颠覆了他对"城市"的认知。
高大的城墙足有四五丈高，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厚重的光泽。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门宽阔得能让四辆马车并排通行，进城出城的人流络绎不绝。
城内的建筑鳞次栉比，最高的楼房足有三四层，屋顶覆盖着深红色的瓦片。几条主街上人头攒动，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车轮声混杂在一起，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隐隐的喧嚣。
林小默咽了口唾沫。
"乖乖……"他低声嘟囔了一句，"这也太大了。"
苍狼站在他脚边，幽绿的眼眶望着远处的城池，尾巴骨轻轻摇了摇。阿兰安静地站在另一侧，看不出什么表情——当然，它也做不出什么表情。
"走吧。"林小默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山下走去。
进城的过程比林小默想象的要顺利。
城门口的卫兵看到他身后跟着一具骷髅和一只骷髅犬，确实露出了警惕的神色。但当林小默出示了灰烬公会的邀请函之后，卫兵的态度立刻变了。
"原来是公会邀请的法师大人。"卫兵恭敬地行了个礼，挥了挥手示意放行，"您的随从……需要登记一下吗？"
"随从"两个字让林小默愣了一下，然后他才反应过来——卫兵说的是阿兰和苍狼。
"呃，需要登记吗？"
"如果是战斗型亡灵生物，按照规定是需要登记的。"卫兵看了看阿兰和苍狼，又看了看林小默，"不过您这两具看起来都是劳工级的……算了，您请进吧，下次记得提前登记就行。"
林小默松了口气，快步走进了城门。
一进城门，喧闹的人声就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。
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——布庄、粮铺、铁匠铺、药铺、酒楼、茶馆……招牌林立，五花八门。行人摩肩接踵，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平民，有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，有背着武器的佣兵，还有几个穿着法师袍的人匆匆走过。
林小默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，四面八方都是人和声音，让他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。
他站在街边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正事——先找灰烬公会。
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老者，打听公会的地址。老者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："看到那座最高的塔楼了吗？那就是灰烬公会的标志。沿着这条主街一直走，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，再走两条街就到了。"
林小默道了谢，带着阿兰和苍狼沿着主街向前走去。
灰烬公会的建筑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。
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大楼，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属徽记——正是那本书和剑的标志。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，雕刻的是两位手持法杖的法师，神态威严。
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，有穿法师袍的，有穿便服的，还有几个穿着皮甲的武者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，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。
林小默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明亮。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，光线透过水晶折射出柔和的光芒。大厅四周分布着几个柜台，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名工作人员，正在处理各种事务。
他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"林小哥，你来了。"
林小默转头一看，正是前几天去灰烬镇找他的周安。
"周大哥。"林小默松了口气，"我正发愁该找谁呢。"
周安笑了笑，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："路上辛苦了。走吧，我先带你去住处安顿下来，然后去见几位长老。"
"现在就去见长老？"林小默有些紧张，"要不要先洗漱一下……"
"不用不用。"周安摆了摆手，"几位长老听说你今天到，已经在等着了。再说了，你这样挺好，风尘仆仆的，反而显得真诚。"
林小默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周安往里走。
阿兰和苍狼紧跟在他身后，一左一右，像两个忠实的护卫。
周安回头看了一眼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："这两具亡灵生物训得不错。尤其是那具人骨骷髅，步伐节奏和你保持一致，显然是经过了长期磨合。"
林小默挠了挠头："其实也没怎么训……就是天天待在一起，它自己慢慢就学会了。"
周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公会的三楼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。
红木地板擦得锃亮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，窗边摆着几盆绿植。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，桌旁坐着三位老者。
左边的一位须发皆白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袍，袍角绣着银色的符文。中间的一位面容清瘦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。右边的一位身材魁梧，虽然头发也已经花白，但双目炯炯有神，坐姿笔挺。
周安恭敬地行了一礼："三位长老，林小默到了。"
三位老者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林小默身上。
林小默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加速了。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，学着周安的样子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"灰烬镇林小默，见过三位长老。"
白发长老率先开口，声音温和："不必多礼，坐下说话。"
林小默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阿兰和苍狼安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戴眼镜的长老合上手中的书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阿兰和苍狼："这两具亡灵生物，都是你自己召唤的？"
"是的，长老。"
"劳工级？"
"是的。"
"召唤了多少具了？"
林小默想了想："人骨骷髅有三十六具，兽骨骷髅有二十六具，总共六十二具。"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魁梧长老挑了挑眉："六十二具？都是劳工级？"
"是的。"
"两个月之内？"
"……差不多。"
魁梧长老靠在椅背上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："有意思。"
白发长老向前倾了倾身子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："林小默，你的觉醒档案我看过了。圣光系与亡灵系——黑白双系。这在枫城的历史上，我只听说过一次。"
林小默微微一怔："长老见过其他黑白双系的法师？"
"见过？"白发长老摇了摇头，"不，我只是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。那位前辈的名字已经不可考了，只留下了一段简短的记载——'圣光与亡灵同体，昼与夜共生，是为寂灭。'后世的典籍里，给这种体质起过一个名字，叫做'寂灭圣体'。"
"寂灭圣体？"林小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。
"知道这个词，但了解不多。"白发长老坦诚地说，"这个词在现存的典籍中极为罕见。我也是年轻时翻阅古籍偶然看到的，当时只觉得是古人的夸张之词，直到看到了你的档案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："事实上，在我查阅过的所有典籍中，'寂灭圣体'这个词只出现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在一千二百年前的一部医书上，记载了一位身患怪病的法师；第二次是在八百年前的一位炼金术师的手札里，提到这是一种'理论上存在'的体质；第三次就是你——你的觉醒档案。"
林小默愣住了。
也就是说，整个已知的历史上，寂灭圣体只被记载过两次？加上他才第三次？
那他之前在学院听到的"历史上无一例存活记录"是怎么回事？
他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白发长老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道："学院的说法，恐怕是以讹传讹。一千二百年前那位法师是否存活，没有明确记载；八百年那位炼金术师也只是理论推测。真正的寂灭圣体案例，你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例被确认的。"
他注视着林小默的眼睛："换句话说，你不是'又一个寂灭圣体患者'。你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特例。没有任何前人经验可以参考，没有任何已知方法可以治疗。但同时——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一定会死。"
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林小默低着头，消化着这个信息。
原来他不是被判了死刑的病人。
他是一个未知的谜题。
魁梧长老打破了沉默："小家伙，说了这么多，其实我们今天找你来，主要是想确认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的身体，现在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？比如体力下降、精神萎靡、魔力失控之类的？"
林小默认真回想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"没有。除了刚觉醒那天昏过去一次之外，后面一直都挺好的。能吃能睡，干活也不觉得累。"
三位长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戴眼镜的长老翻开手中的书，指着一行字念道："根据那部医书的记载，寂灭圣体的主要症状是生命力快速流失，表现为持续虚弱、器官衰竭、魔力暴走。但这些症状在你身上完全没有出现。"
他合上书，推了推眼镜："这说明，要么你的体质根本不是寂灭圣体，要么——你就是那个打破规律的例外。"
"不管是哪种可能，"白发长老接口道，"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。所以我代表枫城灰烬公会，正式向你提出一个邀请——"
他站起身，郑重地看着林小默："你是否愿意成为枫城灰烬公会的注册法师，并接受公会的专项资助与研究协助？我们会尽全力帮你弄清楚你的体质真相，并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。"
林小默抬起头，看着面前的三位长老。
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，有期待，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——认真的关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来，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"我愿意。"
窗外，枫城的暮色正浓。
远处圣殿的钟声悠悠响起，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。
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年命运转折的时刻。
而他浑然不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