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四十章
西市口油铺那老头，已经三天没开张。不是关门，是那扇门只开半扇。门后黑着，油坛也少了两只。有人去问，他坐在那，不抬头，只说：“天冷，油冻。”问的人便不问了。天是真冷。这冷，比往年还硬，像要把街上所有话都冻成一团，只能跺脚，不能细说。
皇贵妃听说时，正把一块旧绸往孩子帽上缝。她没停针，只“嗯”一声。平喜道：“冻了，便不卖。也不知是不是。”皇贵妃抬头看她，说：“他不开，就说明还有油。真没油的，关门。”平喜点头。她如今也学会听半句。这宫里宫外，不能句句明。明着反，都是套。
午后，乌皮从西城回来。他说西城有家小酒馆，这几日多了些脚夫，不是本地口音。脚夫夜里不出来，只白天坐在窗边。他们不喝酒，只叫碗面，吃得很慢。皇贵妃问：“看谁？”乌皮说：“看粮铺。还有我们那炭房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旧族换眼睛了。不是官，不是兵。是这城里最不被人看的人。这些人坐满一冬，都未必有人多问一句。他们吃得慢，眼睛却快。皇贵妃让乌皮别再近。只让丽妃那头的生脸去。装成卖酒曲的，隔两日送一次，不进门。皇贵妃说：“不要多。就半篓酒曲。他们若问，说南边新到。不问，就换一家。”乌皮应。他不明白，可他不问。皇贵妃也不说。这叫“撒灰”。灰要轻，不能扬。先让那酒馆觉着，自己也在别人眼里。两头暗，最好。暗久了，先慌的不会是她。
傍晚，德妃让人送来两枝干梅。一枝红，一枝白。皇贵妃插在案上，不浇水。德妃的意思是，红白都来。有人要动。皇贵妃没回礼。有些信，不能回。一回，就成往来。往来，就有账。她只让平喜把梅枝往西挪。明日若没人看见，便算了。若有人问，就说是南城旧人送的，搁着看。这宫里，越不声张，越像没把事当事。她不是不当事。是不能把事当事。人一当事，就遭人盯。
夜深。宫里落霜。皇贵妃没睡。她站在窗后，从缝里往外看。西墙那排雪里青，又软下去。像这冬还没到头。她不觉冷。反而觉着，这冷像把她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。越冷越清。越清越能听见，城外旧族的人，正把炭、油、米一样样搬进网里。网眼还不紧。可若她先乱，就正落进去。她不能乱。也不许乱。明天开始，要换几条路走。让乌皮歇两日。让素娥别出宫。让照玉把后街空出来。不是退。是把线先收。收，才看得出对方下一步往哪处走。天快亮。她上榻。阿灰贴在脚边。她缩进被里，没想他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一想，人就软。她得先硬到明早。等明早，再从一碗热粥里，活回来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