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九章
天没亮,皇贵妃醒。先不睁眼,只躺着。外头风声半停,像走了整夜,也疲了。被里还暖。孩子不在。奶娘抱去东厢。她慢慢坐起,脚伸出去,鞋还在。她穿上。没叫平喜。
走到桌边,手摸铜壶。壶身微温,水是后半夜换过的。她倒半盏,小小抿一口。水不甜,不烫,正好。她捧着,走到门边。外头灰。西墙看不真。只听见有几只麻雀,落在近处,又飞。她没开门。也没点灯。就这么站了会,才回身。今早不吃粥。平喜没醒。皇贵妃自己去了小灶。
灶里还有余火。她用铁签拨了拨,灰里露出红。几块碎炭压得正好。她把小锅坐上,从水缸舀一瓢。水面在暗里一晃,像块黑绸。水倒进去,慢慢起了细声。她不再动,只等着。等水开。这当口,她不想事。脑子像那锅水,先凉,再慢慢冒泡。
平喜进来时,见她自己烧水,先是一愣,又忙接过去。皇贵妃让开,退到门边。阿灰从后头出来,绕她脚。她蹲下,挠它下巴。猫眯起眼,喉咙里“咕噜”。天一点一点白。西墙影出来,菜地像蒙了层细灰。皇贵妃问:“昨夜西角门,有动静没?”平喜没回头,说:“乌皮没来报。只老槐掉了根枝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起身,向后殿走。今天要见顾编修。不是急事。是几页旧册。顾编修说,宫外有人要卖。皇贵妃只说,先看。不买。也不碰。她要先让东西在外头多留一日。留一日,就能多一双眼睛。急不得。
早饭后,孩子来。皇贵妃抱他。他把手往她脸上放。她也不躲。孩子的手指又软又湿,像刚出屉的小糕。她低低道:“等天暖了,带你去外头看河。”孩子“呀”一声,像应。她笑。阿灰在一边看着。炉火还红。屋里慢慢热起来。这宫里,也并不是全冷。有眼的人,自己会寻。她不是不斗。是斗,也要先让屋里热透。不能叫外头的风,先把自己屋里人吹病。
又坐一会,平喜说,顾编修已在宫外候。皇贵妃把孩子交奶娘。自己净手。不是要见外臣。是隔着帘,问几件事。她不穿大衣裳,只换件旧青。出门时,风卷着落叶从西墙过来。她踩上去,脆的。像这城,也还没全醒。她走。不回头。可路,她早记住了。连哪块砖松,哪处积水,哪扇门响,她都知道。这,就叫活。不靠谁来记。是自己,一步,一步,走进去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