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八章
西市的天,亮得比宫里早。平喜换了双软底旧鞋,挽个半旧竹篮,从西角门出去。外头风凉,像冷水浇过似的。她不拢袖,反把手露在外。这街上,拢袖的人,要么是闲人,要么是怕。她不想像闲人。
炭铺已经开门。不是照玉家那间,是巷口老周家的。老周正把炭掰成小块,手里一黑,脸也黑。他见平喜,不抬眼,只“嗯”一声。平喜也不多话,拣了两块,问价。老周说:“老价。”她数了几个铜板,放进他伸出来的木盒。铜板落下,没声。那盒子旧得发亮,像夜里谁的手摸过了。她转身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河腥,像鱼市早起了。平喜不往南去。南边这几日,路窄。
她到粮铺后门。照玉家少东正蹲在檐下,把几袋糙米往木板上码。见平喜来了,只侧了侧身。平喜把竹篮递过去。他说:“今日没新米。只陈的。”平喜道:“陈的也成,别起虫。”他点头,从后仓舀了小半斗。过秤时,手不抖。平喜看他。这人也瘦了。眼窝发青。宫里宫外,熬冬都熬得紧。她没问。只把米接了,往回走。
走到西市口,油铺已经开门。那老头坐门里,跟前一口黑油坛。平喜从对过走,不斜眼。可她闻见那油。不是菜油,也不是灯油常有的涩。像猪油坏了,又像旧鞋底子被火燎过。她胃里一缩。没停。走得更稳。脚底下,石板早被冻得发硬。她一步步,像踩在自己影上。路不长,可冷。冷得人鼻腔都疼。她想起皇贵妃说:冷,也得走。走慢些。别快。快,就是给风递刀。
回宫时,天已大亮。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后殿。皇贵妃正拿细布擦窗台。她看了一眼米,又看炭。说:“先放灶房。晚上别用油。”平喜应下。这宫里,油和米不同。米能陈,油不能变。尤其外头的油。皇贵妃把帕子折了。她没再说。平喜也没。两个人,像都知道,这冬还长。只要不先乱了手,总能熬。阿灰从外头回来,胡子上沾着灰。皇贵妃弯腰,替它擦。猫“喵”一声,很轻。像外头风小了些。平喜端了碗热水,捂在手里。热从掌心起。她站在门边,看天。天灰灰的。像一床旧被,盖着整座城。被角没掖好。有风。她把它掖了掖,好像真能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