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七章
天光未明,后殿小灶已起了烟。那烟不浓,像一口从地底呵出的气。平喜蹲在灶前,把浸了水的湿柴一根根送进去。火不旺,只够把铜壶慢慢热。皇贵妃披了件旧袄,站在门边,看院里未化的霜。阿灰从西墙回来,在门槛上坐下,四只爪子湿着,不叫。皇贵妃弯腰,拿干布替它擦,不疾不徐。猫喉咙里“咕”一声,像也认这天,不宜再睡。
灶房里,米已淘好。不是新米,粒粒发乌。皇贵妃自己洗,指尖在凉水里浸得发红。她把水倒进瓦盆,那点浊慢慢打着旋。她没倒。等它静。等细沙与碎壳沉了底,才把上头一层澄水撇出来。这水不能吃。她也不恼。这宫里,能静住的东西,都能留。
饭做上了。皇贵妃在院里慢慢走。风不大,可硬。她走到西墙下,蹲下。土冻得发亮,像撒了层铁灰。她伸手按了按,留下半枚浅印。一夜间,水气全被抽走。这地怕是要等来年。她起身,对平喜说:“把墙根那几捆草盖到菜上。不图活,图个整。”平喜应,抱草去了。皇贵妃站在墙下,望北边。天灰青,像有人把一整张旧纸蒙上去。宫墙外,有车。不是炭车。车轮压过石板,一长一短,像在数什么。她听了一小会,转身。阿灰还蹲在门口。那猫比她先回神。两只绿眼,像两粒没点着的灯。
屋里头,孩子刚醒。奶娘正给他穿衣裳。皇贵妃进去,孩子见她就伸胳膊。她接过,贴了贴他的脸。那脸软,微凉。她“嗯”一声,没说冷。有些冷,说出来,反叫人更冷。她把孩子抱到窗边。外头天又暗了。像谁把灯芯往上拨了拨,又按下去。
平喜把饭端来。一粥一菜。皇贵妃自己吃。吃得很慢。不是想事,是这饭得一口一口,和命一起咽。粥不甜,菜不咸。她吃了半碗,停下。不是不饿。是够了。窗外,霜正在化。瓦上滴滴答答,像有人拿细针在敲。她听。不是数。是认。这宫里,每一声响,都有来处。她得先听清。锅热着。地上有影。阿灰从门边进来,跳上小柜,慢慢盘下。孩子笑。皇贵妃回头,看他。那一眼,像雪地里,头一回看见火。她低头,把最后几口粥吃了。碗底,还温。这,就是一天。不是开头。也不是结尾。只是活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