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五章
皇贵妃起得很早。天还没透,她先在东厢看了孩子,又往后殿走。灶上热着粥,锅里米粒翻白。平喜在旁说:“昨夜西墙没风,倒比前两夜静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她洗了手,自己舀粥。一口热下去,胃先醒。然后人才醒。
这日没召丽妃,也没叫德妃。只让素娥去宫外传几句极寻常的话。素娥到西市,先在油铺对过站了会,又去炭市走半圈。她按皇贵妃说的,不与人多言,只在几家铺前买点小物。她买灯油,不买多,半瓶。又去旧鞋摊瞧了会,和那妇人讲两双鞋底。话里没一处带宫。她走时,油铺那老头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。就这一眼,素娥便知,自己被记了。可她没回头。她照原路走,不绕,不快。像这街上极寻常一个宫女,出来办差。这,才是皇贵妃要的。让人看见,又看不出你哪步是看,哪步是走。
午后,乌皮从北门回。他说,河滩几户老工户,这两日被人请去饮茶。不是太傅府,是几个生脸。人家也不吓,只问年前可还烧炭。葛老头没去。只托人说自己腿疼。那几人也没再问。皇贵妃听完,没说话。这叫探路。旧族已经知道河滩有人。他们不是要抓。是要点一点,看谁敢不去。不去的,就登记。皇贵妃让乌皮给葛老头带包药。不是好药。就寻常治腿疼的。可这药一送,葛老头那口气就稳了。稳了,这条河滩线才暂时不散。皇贵妃又让秋禾家叔父去河滩外头走一趟。不用进。只在官道边看看有没有多出几个茶摊。茶摊,不卖茶,是看路。叔父回说:“比上月多了三个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这就够了。旧族要围。她就松。不是退,是把人先散开,让他们的眼没处落。等他们自己站累,总会先伸脚。
夜里,皇帝来了。皇贵妃没点香。只让炭烧着,暖暖的。皇帝说:“你外头的人,倒都稳。”皇贵妃道:“是都知道冷。”皇帝笑了。那笑不重,像从很深的地方带出来。他说:“越冷,越不能乱。你做得对。”皇贵妃给他盛了半碗粥。他喝。两人挨着。没说朝,也没说局。只说孩子。说孩子会伸手抓灯影,会笑出声。皇贵妃说这些时,脸是柔的。像外头那半城风雨,全没落进这屋里。可他们心里都明。这半屋暖,是外头多少人一夜不睡换来的。皇贵妃把头靠向他。他手搭着她。火盆里,炭红得正好。外头风又起了。不凶。可长。像谁在宫墙外,来来回回地走。皇贵妃合眼。她不怕人走。只怕自己先动。现在,不动。也不能动。要先让旧族,把网撒得再开些。网一开,边角才露。她,就从边角上,一个一个,慢慢点。像灯。一盏。两盏。等满城都觉着亮时,他们才会发现,那些亮光,没一盏在他们那边。这,才是她要的局。不响。却满盘。夜还早。她不睡。只靠着他,听风。像这宫里,最沉得住气的一口井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