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三章
天刚黑,西市口的灯油铺便亮了。不是大亮,只门前一盏,火头压得极低。可那灯不晃,像有人时时盯着。皇贵妃这日没出门。她让素娥去看过两回。素娥回来说,铺里常只一个老头子,弓腰,戴顶旧毡帽。有客来,他也不太抬头,只把油提子往瓶里一倒。倒完,不抹。任油挂在瓶口。皇贵妃听完,问:“他那油壶,新不新?”素娥想了想,说:“新。壶嘴还亮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新壶嘴,说明这铺子不怕费油。怕费油的铺,才不修嘴。
她让照玉家少东再买半瓶。这回,不拔盖。只放柜里。皇贵妃说:“过两日再看。”有些油,刚出来是一个味,放一放,又变。像这京里的流言,头三天是火,后三天是灰。可若连灰都带着味,就说明有人还往里添。皇贵妃不催。她只让平喜把后殿的窗全糊严。不是防风。是防风把油腥带进来。这宫里,有些东西,不能沾。沾了,就得出事。
两日后,那半瓶油果然出了味。不重,可腥。皇贵妃说:“拿去给秋禾家叔父。别说我给的。”平喜应下。那叔父在五城司当差,最懂这些暗油。他一看,没问。只托秋禾回了一句:“这油不是京里的。”就这么一句,皇贵妃就懂了。不是京里的。那就是南边私船带上来的。南边,又有多少旧族的影子。这油,是试人。谁拿它点灯,谁家就入了他们的话。谁家不点,也逃不过,因为对门还有卖炭的。炭热,油亮,两样,全在这半条街上。像两条绳,慢慢往人脖子上套。
深夜,皇帝从御书房来。皇贵妃没睡,正对灯看几页顾编修送来的旧账。皇帝坐下,说:“南边私船,朕让人锁了两条。不是沈家的旗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皇帝道:“他们开始换旗了。”皇贵妃说:“换旗,说明快动。不动,不用换。”皇帝点头。他说:“再给朕半月。”皇贵妃不答。她起身,往他杯里添了热水。水气腾起来,把她眼下那点倦色也模糊了。她说:“臣妾等。不是等半月。是等这城先冷透。”皇帝看她。她说:“冷了,才见谁先烧火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这皇城里,真正能热起来的地方,只有两处。一处是他,一处是她。可这热,不能给外头看。他们只看着火,不知柴在哪。
天快亮。皇贵妃让平喜掌灯,送皇帝出殿。外头风不大,却干。她站在门里,看那盏灯一摇一摇。像这皇城,也只剩这几点亮。是她的。也是他的。不多,可够活。她站了会,回屋。孩子正睡得香。阿灰从床底出来,蹭她脚。她低头看它。绿眼睛在灰里,像两粒更小的灯。她忽然觉着,这满京城,也不是没有光。只是都藏在暗处。像她,像丽妃,像德妃,像那些守在炭市里等天亮的妇人。不响。可都亮着。只是不给旧族的人看。她就当这暗处的一盏。等他们全凑近,才一口吹灭。让他们连自己哪只脚先冷,都算不清。天,又灰了。她坐下,不睡。只把火盆拨了拨。灰落下来,像夜里那些没说破的话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