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二章
西市那场乱,像把半座京城的眼都擦亮了。往后几日,街头巷尾都有人指着旧官仓的方向说陈粮。也有人说,夜里总听见车轱辘响,像鬼推磨。皇贵妃只当没听见。她照旧让平喜熬粥,照旧抱孩子看西墙。只是她自己,已不再轻易往宫外递话。
天越发冷。风从北边来,像把人往墙根上按。皇贵妃坐在后殿,小火炉上煨着一壶茶。茶不是新茶,味苦。她不喝,只闻。那点苦气,能叫人静。她让素娥把西市的几处空铺都走一遍。不是看铺。是看铺子后头的人。谁家租约到年关,谁家东家换了姓,谁家半夜还亮灯。这些细处,比当街一场戏更真。
素娥回来后,说西市口那间卖伞的,五日前换了主。新来的不卖伞,专卖灯油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灯油。这京里,天一黑,谁都需要灯油。可这铺子偏开在风口,还专做小户买卖。皇贵妃让照玉家少东去问过。少东提了半瓶油回来。皇贵妃拔开塞子,油不稠,带点腥。她合上,说:“这油不纯。烧起来,烟大。”平喜问:“那还卖?”皇贵妃说:“他们不是为卖油。是为算哪家还点灯。”平喜没懂。皇贵妃也不多说。这宫里,暗局很多。有些铺子,不靠货挣钱,靠看人。谁家点灯早,谁家烟囱冒烟晚,都能称出谁家还有粮、还有炭,还能不能熬到年关。
夜里,皇帝来。皇贵妃把灯油的事轻描淡写提了一句。皇帝靠在榻上,说:“西城的人,也喜欢看灯。”皇贵妃点头:“那就让他们看。我们这殿,灯别太亮,也别太暗。就照常。”皇帝笑。他看皇贵妃,眼深。像看一局里最不声张的子。他道:“你比他们能沉。”皇贵妃说:“不是沉。是怕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:“怕好。怕才不先死。”两个人都笑。不是多暖,是这皇城里,两个人都知道,笑里得压着刀。那晚,皇帝留宿。皇贵妃没叫人多点灯。只床前一盏,昏昏的。他进去时,她像早等着。不是身子等。是命等。外面风大,吹得窗纸响。屋里却静。静到能听见他喉结滚。她低低叫了一声。不是给外头听。是让这一夜,别太像宫里的夜。他们不是皇贵妃和皇帝。只是一对要在乱世里活很久的人。天亮前,她又湿了一回。他没退。就这么睡着。阿灰在床底,不响。天灰灰的,像这皇城,也刚翻了个身。她先醒。没动。只把脸往他肩头贴了贴。外头,新的一日,又来了。而她这口井,还温着。不溢。不冻。只等。等旧族的人,先来敲她的门。不是要炭。就是要米。又或者,是来送一个他们以为她永远看不透的局。她闭眼。不睡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