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一章
西市的事传得极快。不到两日，连宫中的尚食局都悄悄改了晨菜，不敢再用陈粮。皇贵妃不点破。她只让平喜照旧熬粥。米是新米。香，可也轻。这宫里，能闻出米新米陈的人不少。真正能拿这做文章的，也不止她。她要做的，是比他们更慢，更不慌。
丽妃这天来得早。她要了一壶热酒，自己倒，自己喝。手不抖，脸不红。她问：“西市那死人，后事怎么办？”皇贵妃说：“让人送了半吊钱去。不是赔。是安。”丽妃点头。这钱不是从宫里出，是从西市铺子的利钱里出的。不显。外头人只当邻居凑的。宫里人不知道。这种时候，银子不能见光。一光，就成把柄。
午后，素娥来。她说，皇后叫了太傅府一位旧嬷嬷进宫。不是递牌，是走的小角门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小角门。这宫里，正门都是给人看的。真正的话，全从角门走。她让乌皮这几夜别睡西墙，转去盯着那角门外。不用拦。只看谁进谁出。乌皮应了。他也没问。这些日子，问得少，活更细。
天灰得早。德妃没来。只让个小尼送了半卷旧经。皇贵妃展开，见经页里夹着一小片黄纸，上写“西城有人搬仓”。她“嗯”一声，将黄纸凑灯上点了。灰落在手心，像蝴蝶死了一下。旧族果然沉不住。他们要搬。搬，就是怕。怕，就是漏。她让平喜给顾编修捎半句话：“仓动，粮道停。”别回。顾编修自会明白。这年关前，最怕的，是让外人看见粮乱。粮一乱，民心就乱。她不能让旧族倒得轰轰烈烈，更不能让这皇城跟着一块塌。所以，得劝。得让旧族自己先收了手。只是收，也得有个名目。不是她给。是他们自己找。像人到绝处，自己会把脖子往绳里套。
天快黑。皇帝又来了。他坐下，先看孩子。孩子没睡，张手要他抱。皇帝便抱。那只大手，托着孩子。皇贵妃在旁看。也不说话。过了一会，皇帝才道：“前头有人议开平仓。朕没应。”皇贵妃点头。他说：“他们急了。越急，越不能开。一开，旧账全乱。”皇贵妃说：“不急着开。先看两天。陈粮已经露了脸。他们不敢再走。不走，仓里就会涨。涨了，他们自己来求。”皇帝笑。他伸手，把皇贵妃也拉近。一家三口在灯下，影子叠在一处。不是权，不是局。是真日子。这真日子，比外头那半城陈米，更重。皇贵妃把头靠在他肩。阿灰跳上来，团在脚边。外头风大。像这宫里，也有暗潮。可这半间屋，是暖的。她便只想再暖半刻。半刻后，再想外头。再想那几条还没断的路。再想怎么让旧族，自己把最后那点粮，吐回这人间。天，全黑。她没动。怕一动，这半刻就碎。可不是她的，终归要还。她低低道：“陛下。明日，臣妾想亲自去西市看看。”皇帝没应。过了会，说：“去。多带人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那“多带人”，不是排场。是这半城风雨，终于要有个能站住的人，走过去。不撑伞。不躲。只走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