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三十章
天还没亮透,西市已经醒了。风不小,把街角几片烂菜叶吹得打旋。皇贵妃没出宫。她只让丽妃的人混在早市里。顾编修一夜没归,天亮时传回话,说“都备好了”。旁人听不懂。只有皇贵妃和丽妃知道,今日这场戏,要替沈家旧庄那几辆夜车,当街现一回形。
日头刚起,西市最热闹的十字口,忽然有人吵起来。一个背粮袋的汉子摔在路中,肩上的麻袋破了,陈米淌了一地。有人叫:“车别走!压人了!”一辆灰布骡车想从边上绕。前头几个卖炭的婆子却不散。不是拉他。是喊:“这米是几年前的陈米!味都馊了!”这一声,比什么都尖。哗啦一下,半条街都围过来。赶车的脸白,挥鞭子。没人怕。有人弯下腰,从地上抓一把。那米发灰,还沾着霉。有人嚷:“昨儿还见这车从旧官仓后头出来!不是给人吃的!”赶车的急了,要抽。鞭子没落下,便被一个瘦高青年夺了。不是乌皮。是丽妃的人。不凶,只笑:“我们不要命。只问,这陈米,是不是要往官仓里换新粮?”满街鸦了一下。然后“嗡”地一声,像冷水进了滚油。
皇贵妃在宫里听着。素娥站在门外,一句句传。皇贵妃没说话,只把阿灰搂得更紧。孩子还没醒。西市那头,像已经点着了。她知道,这火不是她点的。是旧族自己日日夜夜运的粮,终于被人当街掀了盖。过不了半日,御史台必有人闻风。皇帝不必下旨,清流自己会往上冲。这比杀人还准。她要做的事,只剩一件:让自己的人全撤出来。她让平喜去传话。丽妃那边,留两个眼。德妃那条线,先别动。乌皮回西城,看旧官仓门还开不开。她自己也换了件旧衫,像寻常。旁人问,她便说,西市闹,是粮价,宫里也省一口。这话不是假。是她要让外头知道,皇贵妃这头,不抢粮。只问,陈米从哪儿来。新粮又往哪儿去。这,就是刀。不见血。可捅进去,深。
天将黑。顾编修亲自来了。他走宫门,脸被风吹得发干。行完礼,只道:“西市出了人命。”皇贵妃抬头。顾编修说:“不是我们的人。是旧庄一个车夫,吓急了,撞了墙。”皇贵妃沉默片刻。还是见血了。她知道会。可真听见,心口还是沉了一瞬。她没问谁家。只让乌皮去旧庄外头绕一圈。不是要收。是看。看他们今晚,还走不走车。顾编修又说:“御史台已有人递本。皇帝留中。”皇贵妃点头。她慢慢坐下。灯已经点起。那点光,只够把她的手照得发白。她低头,看自己掌心。不是血。是空。好。就这。这局,从炭入米,从夜路到白日,已经从宫外长进前朝了。接下来,不是她追。是别人来问。她只坐着。像一株菜,长在墙下。风再大,也先不倒。等他们自己把话说尽,她再决定,让哪一句,先落地。夜深。西市像又静了。可那锅水,还烫着。她闭了眼。阿灰跳上膝。她没动。这宫,这城,都还在转。她得留着力。快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