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二十九章
德妃把图摊在灯下,手指点着沈家旧庄那三处圈。皇贵妃坐她对面,怀里没抱猫,只把十根指头交叠在膝上。火光照得两人面庞半明。德妃说:“这三处,看着荒。其实都还有人。他们不种田,只守路。旧族要用粮,必先过他们。”皇贵妃说:“那就让他们守不住。”德妃抬头。皇贵妃道:“不杀人。让他们自己走。让人把话透到庄上,说北门司要挨村清户。不实,可要真。越虚,越有人传。一传,那些守路的自己先乱。人一乱,粮就不动。”德妃听了,慢慢点头:“这叫虚惊。可只惊一次不够。”皇贵妃笑:“一次就够他们挪。挪,才留灰。灰一多,路就现。”德妃不说话了。她不是不懂。是觉得这水,终于动起来了。
第二日,宫里没大动静。可宫外,像有只无形的手,把风往旧庄那几处推。先是从西市传,说北门司要查炭米私路。接着河滩那边,也有老工说夜里见官兵过桥。官兵没去,话先去了。葛老头更绝,他逢人便叹:“这冬难过。”他叹完,又补一句:“旧庄上的人,怕也待不住。”这话比风快。不到两日,旧庄外围便有人开始搬。不是大户。是几个守夜、看仓的。皇贵妃听说,只让乌皮远远看,不许上前。她说:“人走,东西就动。我们只看,谁最后还不走。”那没走的,就是旧族心腹。那些,才是门。
午后,素娥从外面回。她满身寒气,袖里却塞了一小包东西。到皇贵妃跟前,才打开。是几粒陈米,混着黑灰。素娥说:“旧庄往南去的小路上,一车粮翻在沟里。不知是谁把车轴锯了。米落出来,又被雪水泡了。庄上人赶早扫了半条沟。”皇贵妃捏起一粒米。硬。冷。她“嗯”一声。这路,已经有人先动手。不是她。也不像旧族。更像那些受不住的人,自己拼了。她心一紧。这不是好事。民若先乱,她与皇帝都不好接。她让素娥立刻去请丽妃。丽妃有眼,能看见街巷最里的动静。果不然,丽妃来了。她一进门,先灌半杯茶:“西城已经有人在说,粮车翻了,是宫里干的。”皇贵妃淡声道:“那就让他们传。我们不做,也不认。”丽妃道:“可民一躁,年关就难过。”皇贵妃说:“所以得快。不能再拖。要赶在年前,把旧庄的粮路,当众摁死一条。让人看见,不是我们抢粮,是他们自己漏了底。”丽妃点头。她转着手腕上的旧镯,眼睛一点点亮。这女人,别看她平日只讲酒和脂粉,真到乱里,比谁都野。皇贵妃看着她,像看一炉压着的火。今夜,这火也该出一出。外头风大。窗纸鼓了两下。皇贵妃站起身,说:“传顾编修。明日,我要在西市,有一场戏。要真。不见血。却让满街都记住。”丽妃吹了吹茶。德妃也抬眼。只有孩子还睡。皇贵妃回头望了一眼东厢。她心说:阿草,你今日,要替这京里,先拔一根硬刺。不硬碰。从根上撬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