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二十八章
后半夜起了风。西墙外有草棚被掀了半角,乌皮天不亮去瞧,回来说:“不是风。是有人从墙外过,踩塌了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这宫里,夜来的人,比风多。她让平喜传话,今夜西墙不点灯。就黑着。黑里,外头什么都看不见,里头倒听得清。乌皮说:“草棚下,有新泥。不是咱地的。像河滩来的。”皇贵妃心里一凛。河滩。那是她刚铺下的人。旧族也往那去了。她不再说。有些路,你修,他们也修。到了,就是看谁先踩进去。
天亮。她叫来素娥,说:“葛老头那边,这几日有人去没?”素娥道:“前日去了个生脸。说是问他可卖炭。葛老头没应。人走后,他换了地方。”皇贵妃道:“换得好。这人不蠢。你托人给他带半袋盐。不是谢。是让他别寒了心。”素娥应了。这京里,能信一个人,能让人也信你,比什么都重。皇贵妃现在懂得,旧族再凶,也凶不过一片散沙聚成人。她要做的,就是当那点水,让沙子不散。
午时,皇帝没让人通传。他进来时,皇贵妃正拿火箸挑炭。她没起来,只道:“陛下怎么这会儿来。”皇帝脱去外氅,丢在椅背。他坐下,不喝茶,先看她。过了会,说:“步兵营昨晚调了驻。不是朕的旨。”皇贵妃手停住。皇帝说:“是枢密院下的。”她放下火箸。枢密院。太傅旧人掌过。她没说话。皇帝也不恼,只像在等她开口。她便道:“调驻不调兵,说明他们还不敢反。只是想动。动给我们看。”皇帝“嗯”一声:“朕若按,显得怕。不按,他们就真敢再进一步。”皇贵妃道:“那就不按。他们爱驻,就驻。只别叫他们觉着我们眼瞎。得让他们以为,我们没看见。”皇帝笑了。那笑不暖,像从刀上过了一下。皇贵妃给他添了炭。火起来,把半间屋照得发黄。她道:“步兵营往哪驻了?”皇帝说:“西城,南城,各半。”皇贵妃点头。这就合上了。他们铺路,调兵,下一件,就是粮。她抬头。外头像起风了。阿灰从后墙跳下,没声。她低低道:“臣妾有个法子。让他们自己把粮吐出来。”皇帝看她。她凑近些,几句话,极轻。皇帝听罢,眼一点点沉下去。像看见一局更大的。他“嗯”一声。两人没再提。只并排坐在火前。火红。人不红。可都热。这皇城里,真正的一对,有时不必说透。一个看火,一个看人。就够了。外头风大。天阴得发硬。像又要来雪。皇贵妃没抬头。只觉着,这局,已到了可以搅水的时候。不是小搅。是要让旧族自己人,先慌起来。她等皇帝走后,便让平喜去请德妃。德妃来时,天已暗。她进门就道:“那几处旧庄,可要动?”皇贵妃笑:“不是动。是借。”她让德妃把旧田图展开。两人凑在灯下。屋里极静。只有火偶尔“啪”地一声。像这宫里,有些东西,也快被点着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