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二十七章
天亮得晚。风从北边来,把宫里的几株老槐吹得发白。皇贵妃一早起来,先看孩子,再去灶上。平喜正用新米熬粥。那米是照玉家少东前日送来的。不多,只半袋。平喜说:“这米真香。”皇贵妃“嗯”一声,拿木勺在锅里顺两圈。这米不是给她的。是给孩子们。如今这宫里,什么进,什么出,都得先分个主次。米是凡,凡要到实处。谁先吃,怎么吃,都是道。
早饭后,秋禾家男人从北门传话来,说官道上昨夜有人在修石板。不是大修,只补了几处坑。皇贵妃把孩子交给奶娘,自己进了内殿。她立在旧图前,看了很久。那几处坑,正是太傅府旧人常走的线。补路,不是善举。是要让车走得更快。路平,车不颠,货就不容易散。她冷冷笑了一下。这宫里,外头人总说旧族蠢。可他们一点不蠢。他们只是太懂怎么把事做细。细到连一块石板,都算得正。她让平喜去给素娥带话,就说:“路补了。我们的人也看看。”别追。只记住。
晌午,德妃请她去赏炭梅。这季节,炭梅是从南边快马运来的。红得发黑。皇贵妃去了。丽妃也在。三个女人围炉坐着,没提外头。炉上烤着几颗新栗。丽妃说:“这栗甜。”德妃道:“甜,是沙土种的。”皇贵妃拿了一颗,剥开,不急着吃。她说:“沙土也能甜,是因为根往深里钻。”丽妃看她。她咬一口。果然甜。这宫里,最不缺的,就是明白人。可明白人多了,日子反倒难过。因为谁都看见,谁都不先动。皇贵妃把栗壳丢进火里。火苗一卷,香得发苦。她忽然说:“看路,不只是看他们。我们自己的路,也要修。”丽妃道:“什么路?”皇贵妃说:“人。年关前,西市和河滩的人,不能散。他们一散,外头就敢涨价。我们得给那些人,找一条不声张的活路。”德妃点头。丽妃也静了。这局,已从宫里女人们的暗斗,变成和一座城的冷冬抢命。她们若再只盘算自己,便真输给旧族了。
夜里,皇贵妃让照玉家少东把粮铺后头的炭房改成小仓。不是囤货。是给西市几个孤老存米。明面上,还是粮铺。谁要问,就说炭房漏雨,改放扫帚。她让素娥明日去西市走一圈。不是看买卖。是看人。看谁家的烟囱一整天没冒烟。谁没冒烟,就送半块炭。不叫人知道是宫里送的。只当邻舍走破。这法子,笨。可最稳。这皇城里,冬天不认皇贵妃。只认一炉火,一口热。她要做这火。也做这热。外头风大。她没睡。只把孩子踢开的被,又盖回去。阿灰趴在床尾。她看着那一小团灰影,心想,明早,西市该还有风。她的人,也还会在。不抢。不叫。只是一家,一家,把热气递过去。这比什么折子都管用。也比任何刀,都更见底。夜真长。可越长,她越清。像这口井,渐渐漫上来,要淹过旧族最暗的脚脖子。他们不会知道。等知道,已经拔不出腿。她合上眼。外头像落了点什么。不是雪。是风,从北边,把人间的冷,又送来一程。她受。也等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