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外传·第二十五章
雪到底没下来。天阴了半日,风一刮,又干又硬。皇贵妃在屋里看平喜把旧棉被翻出来晒。不是真晒。天冷,没日头。平喜抱到廊下,只抖了两下,又抱回去。嘴里小声说:“这被越放越沉。”皇贵妃笑。不是为那被。是这宫里,该收的收,该藏的藏,连一床旧被,都不能明着往外头晾。
她没去西城,也没去南城。只让乌皮跑了一趟北门,看秋禾家叔父那边。乌皮回来说,北门这几日外松内紧。夜里多了一班巡兵,不是西城司的人,是步兵营借调的。皇贵妃“嗯”一声。步兵营。那是太傅府旧人的底子。旧族果然没歇。他们从炭上退一步,是往兵上挪半寸。这比炭更烫。她知道,越到这时,越不能把什么都抓在手上。她把炭路放下,就是要让旧族以为她退了。人一退,对方才敢把真东西亮出来。
午时,素娥从御书房来。她没多话,只递了半杯冷茶,像随手。皇贵妃接过,不喝。素娥道:“户部今早上了个条陈,说年关粮价,议开平仓。皇帝没批。”皇贵妃说:“他们想开仓。一开,旧粮就出。新粮借官路入册,到时候炭、粮、兵三样都齐。”素娥脸色发白。皇贵妃道:“不怕。他不开,是等我们先把下头看清楚。平仓不是不能开。是谁开,从哪座仓开。”她让素娥回去,只作无事。素娥点头。那半杯冷茶,皇贵妃到底没喝。冷茶泼了。不是不祥。是不喝别人递来的“静”。她要自己煮水,自己看火。
天快黑,丽妃又差人送了一小坛酒,并一句话:“南城那几户,有人搬了。巷口少了三条狗。”皇贵妃听完,起身把后窗推开半掌。外头风灌进来,像从旷野来。她忽然觉着,这皇城也不全是墙。有些风,能从最不起眼的狗洞里钻进来。狗没了,说明那些户主真准备走。不是逃。是收线。旧族要收人,说明他们在准备什么。不是打。是保。保命,保账,保后路。皇贵妃让乌皮去旧官仓外头数灯。不是夜里。是黄昏。数谁家亮得早,谁家不点灯。这当口,灯最实。她一手牵着阿灰,站在门内。天,一寸寸暗下去。风没停。雪还是不来。可她已经闻着。不是雪。是烟。是从城西来,从城南来,从那些要散不散的人心里,卷上来的一口焦气。她不怕。她只把孩子交给奶娘,说:“今晚别出东厢。”自己披了斗篷,往后殿走。不是去见谁。是这夜,得她一个人先坐着。像一口井,静静听着,哪方先落水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