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馆的晚风,干净、热烈、纯粹。
一整天的训练落幕,落日熔金,余晖铺满偌大的球场地板。
队员们经过灵桃长期润养,体能暴涨、反应迅猛、弹跳炸裂,一整天高强度对抗训练下来,依旧气息平稳、眼神锐利,少年气血滚烫如沸。
二十名啦啦队少女愈发水灵剔透,肌肤白得透光,眉眼干净灵动,声线清甜悦耳,收尾的集体舞蹈整齐划一,青春朝气撞得人眼底发亮。
所有人都在向上生长、拼命发光、踏踏实实地奔赴前路。
唯独有人,偏要往浑浊泥泞里坠。
沈砚送走最后一批训练结束的队员和女孩们,独自一人缓步返回酒店。
一整天,他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苏青禾的消息。
没有解释、没有报备、没有道歉、没有半句温存。
仿佛昨夜凌晨满身酒气的归来、清晨悄无声息的消失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沈砚心底不起波澜。
该心软的、该包容的、该体谅的,他已经给过无数次机会。
从最初扶持她追梦、搭建平台、倾尽资源、兜底前路,到一次次容忍她的忙碌、应酬、缺席。
他真心爱过,也真心包容过。
可人心有度,偏爱有尽。
当一个人不懂得珍惜坦途,不懂得惜福真心,不懂得分辨谁才是真正为她兜底的人,再多的扶持,只是徒劳。
回到酒店楼层,走廊寂静,灯光清冷。
沈砚刷卡推门。
房间里依旧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模样,整洁、空旷、冷清。
没有人气,没有余温。
他没有主动联系,没有发消息追问,更没有打电话质问。
从决定放手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把所有牵挂、所有执念、所有期待,尽数斩断。
她要飞,那便让她飞。
她要捷径,那便让她走。
她信外人画的饼,信酒局里的虚情假意,信圈子里的浮华泡沫,那是她的选择。
沈砚坐到窗边沙发上,窗外是省城入夜后的灯火霓虹,车流穿梭,繁华喧嚣落满眼底。
他安静翻看周凯发来的团队招聘进度、账号搭建方案、MV最终上线排布计划。
砚禾传媒已经彻底步入正轨。
职业经理人即将到岗、运营团队补齐、摄制组筹建完成、全网账号全权交付、水军流量渠道完备、内容IP双线布局。
所有事情蒸蒸日上,所有布局步步落地。
他的事业版图,早已不需要依附任何人、迁就任何人、牵绊任何人。
夜色越来越深,时钟指针缓缓划过十一点、十二点。
整栋酒店彻底安静,周遭死寂无声。
就在凌晨一点过半,楼道里再度传来熟悉又刺耳的脚步声。
虚浮、踉跄、紊乱。
带着浓郁不散的酒精麻痹感。
沈砚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,目光平静落向房门。
他知道,她回来了。
几秒后,门锁轻微转动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比昨夜更加浓烈、更加浑浊、更加呛人的酒气轰然涌入房间。
混杂着陌生男士烟草味、高档香水味、夜场奢靡气息,肮脏又刺眼。
苏青禾走了进来。
今夜的她,比昨夜更加失态,更加狼狈。
一身精致的雪白色吊带长裙凌乱褶皱,裙摆沾染不明污渍,长发凌乱贴在脖颈脸颊,妆容花掉大半,眼尾晕开浓重的烟熏痕迹,脸颊绯红滚烫,眼神迷离涣散,整个人醉得几乎站不稳身子。
她单手扶着门框,身形摇摇欲坠,浑身酒气滔天,意识半醉半醒,连站稳都做不到。
而最刺眼、最致命、最让人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冻结的——
是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之上。
一抹清晰暧昧、深浅交错、尚未消散的红紫色吻痕。
位置隐蔽却刺眼,烙印分明,绝不是普通磕碰、普通摩擦能够造成的痕迹。
是赤裸裸、极其暧昧、极致亲昵的吸吮痕迹。
赫然落在她的锁骨上方、颈侧肌肤。
白皙肌肤衬得那片吻痕愈发艳丽、刺眼、丑陋、肮脏。
一瞬间。
沈砚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、名为“过往情分”的微光,彻底熄灭,寸烬无存。
昨夜的酒气、彻夜的应酬、清晨的消失,尚且能用“圈子无奈、身不由己”勉强搪塞。
可今夜这抹清晰刺眼的吻痕,没有任何借口,没有任何解释,没有任何搪塞的余地。
不管过程如何、不管真相如何、不管有没有越界实质性关系。
深夜醉酒、异性近身、亲密亲吻、留下暧昧烙印。
这已经突破了情侣之间所有最基本的底线、分寸、忠诚。
沈砚静静坐在沙发上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到极致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躁动。
没有心寒。
甚至没有丝毫波澜。
就像看一件与自己彻底无关的陌生事物,淡漠、疏离、冰冷。
曾经有多真心,此刻就有多寡淡。
曾经有多温柔,此刻就有多决绝。
苏青禾迷迷糊糊走进房间,反手带上门,封闭的空间里,污浊酒气彻底笼罩四周。
她醉意昏沉,视线模糊,许久才勉强对焦,看见窗边坐着的沈砚。
看到他平静冷淡的眼神时,她身体微僵,眼底下意识闪过一丝慌乱、心虚、躲闪。
酒精麻痹了她大半理智,却麻痹不了心底的愧疚与惶恐。
她下意识抬手,想要遮挡颈侧的痕迹,可动作迟缓笨拙,欲盖弥彰,更加狼狈可笑。
她踉跄两步,站稳身子,低着头,声音沙哑含糊,带着浓重的酒气与醉意:
“沈砚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沈砚没有应声。
只是安静看着她。
目光淡淡扫过那片刺眼的吻痕,掠过她凌乱的妆容、浑浊的眼神、满身浊气。
一眼,便彻底看透。
苏青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心慌意乱,手指紧紧攥着裙摆,沉默良久,终于抬起头,眼神躲闪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、一丝麻木、一丝破罐破摔的坦然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“沈砚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我辞去砚禾传媒总经理的职务。”
突如其来的一句话,平静、干脆、决绝。
没有铺垫,没有犹豫,没有不舍。
她直接卸掉了沈砚亲手给她、亲手扶持、亲手铺垫出来的所有地位、所有权力、所有前程。
沈砚神色未变,淡淡开口:“想好?”
“嗯。”苏青禾点头,眼底一片空茫,“我不做了。”
“以后公司所有事务,我都不再参与。职位、权限、股份、管理,我全部退出。”
她没有解释原因。
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。
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没有说未来的打算。
没有说自己昨夜、今夜到底混迹什么圈子、陪什么人应酬、为什么身上会有别人的吻痕。
她只是单方面,干脆利落,斩断了自己在砚禾传媒的一切。
仿佛这座沈砚一手为她搭建起来的、干净安稳、无限光明的舞台,她弃之如敝履。
沈砚静静看着她,心底彻底了然。
她不是无辜被动。
她是主动选择。
主动放弃安稳坦途,主动放弃兜底靠山,主动放弃干净平台,主动放弃他给的所有真心与偏爱。
主动奔赴那些灯红酒绿、虚浮名利、暧昧不清、混乱浑浊的圈子。
她觉得外面的资源更好。
她觉得外面的机会更多。
她觉得外面的人脉更高端。
她觉得靠应酬、靠逢迎、靠暧昧换来的前路,比踏踏实实靠实力崛起更快。
既然如此。
沈砚何必留?
何必劝?
何必渡?
何必再浪费半分心思?
沈砚看着她,语气平淡无波,没有质问、没有指责、没有纠缠:
“可以。”
“你想辞,就辞。”
一句应允,轻飘飘落下。
彻底同意,彻底放行,彻底成全。
没有半分挽留,没有半分不舍。
苏青禾抬起头,怔怔看着他冷淡至极的眉眼。
往日温柔宠溺、事事包容、处处偏爱,彻底消失殆尽。
剩下的,只有极致的陌生、极致的疏离、极致的冷漠。
她心底莫名一酸,莫名一空,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。
可酒精上头、虚荣裹挟、欲望缠身,早已让她回不了头。
她抿着唇,低声道:“我今晚收拾东西走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应声依旧平静。
字字应允,事事成全。
你要走,我便放你走。
你要弃前程,我便随你弃。
你要奔赴浑浊,我便目送你入尘泥。
自此,两不相欠,互不牵绊。
得到答复,苏青禾不再说话。
她转身,踉跄走到行李旁,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物品。
衣服、护肤品、随身物件、之前沈砚给她买的零碎东西、入驻省城以来所有私人物品。
她动作很慢、很乱、很迟钝,醉酒的身体不停摇晃,眼底空洞茫然。
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。
只有拉拉链、叠衣服、收拾物品的细微声响。
沈砚依旧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,静静看着窗外夜色。
自始至终,没有看她收拾的背影一眼。
没有回头、没有侧目、没有留恋、没有动容。
爱意死透的人,连多看一眼都是多余。
半个时辰后。
苏青禾拖着两个整理完毕的行李箱,站在房间门口。
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窗边的少年。
灯光落在他清冷侧颜,轮廓干净利落,眉眼淡漠疏离,少年依旧挺拔从容,眼底无喜无悲,无她无念。
那一刻,她忽然清晰地明白——
她彻底失去他了。
不是吵架、不是误会、不是隔阂。
是彻底的、永久性的、无法挽回的失去。
可一切,都是她自己选的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点什么,道歉、解释、告别、挽留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轻声:
“我走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头。
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仅此而已。
没有再见。
珍重不必。
回头不必。
念想不必。
苏青禾咬着唇,压下心底莫名的酸涩,转身推门走出房间。
沉重的行李箱滚轮,划过寂静长廊,声音越来越远。
沈砚缓缓抬眼,目光落向楼下街道。
酒店落地窗视野开阔,俯瞰整条街道夜景。
深夜一点五十分。
街边路灯昏黄,晚风微凉,车流稀疏。
楼下马路边,早已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轿车。
车身沉稳奢华,在深夜街头格外显眼。
苏青禾拖着行李箱,踉跄走出酒店大门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奔驰。
车旁立刻下来一名身着正装、气质成熟的中年男人,主动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,动作熟稔、体贴、自然。
男人顺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姿态亲昵,抬手轻轻拢了拢她凌乱的长发。
动作温柔暧昧,熟稔至极。
是长期相处才有的自然分寸。
也是今夜颈间吻痕的最好答案。
沈砚隔着一层玻璃窗,静静俯瞰着楼下的一切画面。
视线平静、清冷、通透。
所有暧昧、所有应酬、所有深夜不归、所有消失失联、所有虚浮资源,全部串联成型。
原来她所谓的圈内资源、所谓高端人脉、所谓能让她快速出头的捷径。
从来不是正规合作、正当渠道、正常事业对接。
而是依附别人、取悦别人、周旋别人、暧昧别人换来的施舍与怜悯。
她嫌弃沈砚给的路太稳、太慢、太踏实。
偏偏喜欢这种需要牺牲分寸、牺牲边界、牺牲清白、牺牲尊严换来的捷径。
既如此,无话可说。
男人扶着醉酒虚弱的苏青禾,温柔将她送入副驾驶。
关上车门。
黑色奔驰车灯骤然亮起。
引擎低沉轰鸣一声。
车轮滚动,稳稳掉头,汇入深夜车流,一路疾驰,彻底消失在省城夜色深处。
从头到尾。
沈砚站在窗边。
没有挽留。
没有动作。
没有开口。
没有情绪波动。
静静目送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。
房间彻底空旷、彻底安静、彻底干净。
那股缠绕数日的酒气浊气,随着她的离去,缓缓散入晚风。
也吹散了沈砚心里,最后一丝关于苏青禾的过往执念。
爱过是真的。
真心是真的。
宠溺是真的。
扶持是真的。
但不爱了,也是真的。
放手是真的。
决绝是真的。
再也不见,也是真的。
沈砚静静伫立窗前,望着空荡漆黑的夜空。
心底一片澄澈通透。
从此。
不问烟火,不问浮沉,不问她归处。
她去攀她的浮华,她走她的捷径,她入她的浑浊。
而他,继续踏他的坦途、筑他的江山、登他的顶峰。
情丝斩断,软肋剥离。
往后少年,无牵无挂,无心无扰。
只剩赛场热血、事业宏图、万丈前路、锦绣山河。
从此,山高水远,人各一方。
山水不相逢,风雨不问归。
旧人彻底落幕,盛世方才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