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坪那边的线牵好之后,商路上的事就按部就班的进行。岚峒这边庄稼成熟了,今天是两块地较量的时候了。
秋天的阳光很暖和,照在两座山头之上。一条是旧法耕地,麦穗稀疏,发黄发黑;另一条是新法耕地,从头到尾都是一片,穗子低垂着。
第一个下地的就是阿依。她砍了一抱之后,捧着跑了回来,谷粒在手里不停的滚动。
“沉的。”她用牙齿把一穗打开,仁咀嚼了之后觉得,“这穗,能打出身肉来了。去年那一片,连捏出来的种子都没有几颗。”
田埂上有很多人蹲着。头一季的收成,大家都很好奇。有一个妇人蹲下来,搓了搓新法穗子上的谷粒,用手一撮,谷壳就掉了下来,黄灿灿的谷粒落在她的手掌心里。
“哟。”那妇人拿起来掂了掂说,“这还了得?”
“别急着叫好。”后面一个闷声汉子接着说,“线那头的老把式还没有开口呢。”
线那头,老栓子站在他旧法那片地边上。
他没有切割,也没有蹲下。手里拿了一把刚割下来的稻谷,在手中把玩了好一阵子。
穗头是瘪的。不用别人指点,他一上手就知道怎么做。第一茬播种的时候,他按老方法种植,施加少量肥料,并且盼望着天晴。土地贫瘠,人的精神也很差。按照这样的方式来种植的话,一年也就只能得到一点粮食来填饱肚子,吃不饱,也饿不着。
可是线那头那一片,他已经绕了好几个圈子。豆子缠在麦秆上,密密麻麻的,连草都比别处的要肥一些。
他拿了一些谷子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。
他又弯下腰来捡了一把放到自己的手里。仍然很轻。
他向上看了一下,对着那边的地看了过去。绿油油的,黄的也匀,穗头把秆子都压弯了。
老栓子没说什么。
阿依站在远处看着他。他拿起第三把谷物,铺展开来一粒一粒的数着,然后再收拢起来掂了掂。旁边有人叫他说:“老叔,你那个,看着就瘦。”
老栓子没有出声。将谷子撒回土中,拍去手上尘土之后又用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。
他直起腰来,望着中间的那条线看了好久。
陆沉舟站在田埂上最高的地方,把下面的情景看在眼里。
他问阿依:“去年这块地收获了多少?”
“饿不着,”阿依想了想说,“但是撑不到春天。”她再说一句,“去年这个时候,寨子里的粮仓只有一半是空的。”
“今年呢。”
阿依看着那片压弯了头的黄,说:“不好说,不过看样子得翻个身。”
陆沉舟点头表示同意。他不急于说话。他在等一个时辰,等到满田的人都亲眼见到这两块土地的样子。
日头出来了,晒场那边就架起了一杆秤。
陆沉舟走到那边之后,把手中的契纸放到桌子上。那就是当初画线立契的时候就已经写好的规矩了。
“老叔,”他说道,“当初说好的。”
老栓子一抬眼就看到他了。
“秋后过秤,谁出的多,谁的就留。”陆沉舟把契摊开,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,“你那边用的是老办法,我这边用的是新办法。过秤,见真章。”
老栓子喉咙里动了动。他看着陆沉舟,手里的烟杆握得更紧了。
“你要不服,”陆沉舟说,“过了秤之后再认也不迟。”
晒场边上已经围得水泄不通。妇女们抱着孩子,男子们拿着锄头,平时不下田的也来了。有的用草茎剔牙,有的蹲在地上搓穗头,急的就想着:“我家那块地按新的方法种,能打多少担?”
秤是由沈棠进行调节的。她眯起眼睛校准了两遍,担心不准,不公。
先用旧的方法来称。
饱满的谷子一袋一袋的倒进簸箕里,过秤,账房报数。老栓子那边打出来的谷子,连着壳一起拢了拢,填了大半仓底的那一格。
新法的还在割。
把两块田里收割好的谷子一袋袋的装上去称重。账房师傅手上拨动着秤花,每次说出的数字都比前一次要沉。
“旧法,二十担三。”账房念的。
“新法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手中的拨子也停了下来,再拨动时又念了一遍,“三十七担六。”
晒场十分安静。
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个用草茎剔牙的人,他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:“这……差这么多?”
“同一块地。”旁边的人接着说,“线左边二十担三,右边三十七担六。”
“歇了一个季节!”一个妇女喊道,“歇了一个季节,反而多出十七担!”
田埂边上嗡嗡的炸了锅。有人蹲着又站起来,走到两堆谷子旁边,抓起一把新法的,拿在手中跟旧法的来回比。有人拿着烟杆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之后就又熄灭了,一直望着秤上的两堆谷子,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话来。
老栓子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拿着烟杆,并没有点燃它,在看那两堆谷子。
他掂谷子的情形,都落在人眼里。太阳升到中午的时候,那个弯着腰的影子一直没有站起来。
陆沉舟不着急说话。他知道,此时此刻说这些话还为时过早。得等到满田的人都自己掂量过这两堆谷子,心中有数之后再讲。
人群中嗡嗡的声音落下来又升起来。
先是有个妇人蹲下身,用口水把新法的谷子搓开,嚼了嚼:“仁是满的,壳不空。”
“我算了一下,”一个蹲着的人掰着手指站起来说,“按照现在的成色,我家的地如果用新方法种……”他掐了一个数,自己都惊了,又蹲下去默默的算了一会儿。
满田的人都蹲着,都搓着,都盘着。数字压住了嘴巴。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嘴硬的人,现在也都拿起了谷壳默默无语。
阿依站在自己的肥堆旁边看着这一幕。她没有说话,但是辫梢却在抖。这个季节里,从沤肥失败了两次之后,到第三次的时候掌握了塘泥七,灰二,草一的方法,她自己蹲在地头一个夏天都没有离开过。此时整片田野上的人们都掂量着她摸出来的这份收获。她心里一直提着的地方,“咚”的一声就落了下来。
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把眼角擦干净。过了一会儿之后,她才转身过来,招呼大家先把新法的谷子拢到一处。
“不要急于全部挑走,”她对帮忙的人说,“先放进仓库一部分,留下一些。”
“留出来做什么呢?”一位妇人问。
阿依顿了一下,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,没有往下说:“……有用途。”她又说一句,“寨主没有开口之前,我这头先准备好。”
晒场那边又传来了一片人声,老栓子的耳朵里也有。于是他就动了起来。手里拿着一把谷子,在两堆谷堆之间慢慢走动。
他蹲下身来,把新法的种子抓了一把放在手上掂了掂。又拿一把旧法的,掂了掂。
“不服了这么多年。”他哑着嗓子说道,“这次,服了。”
说完之后没有再去看那杆秤,转而蹲到人群当中,掏出烟杆点上一支烟,默默的抽着。在烟雾之中,那个长期被太阳暴晒的脸颊难得的松弛了一些。
人群里非常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沉舟身上。晒场中间摆着两堆谷子,一高一矮,它们在那里放着,比什么话还要沉重。
陆沉舟走到那堆高高的谷子旁边。
他不用看秤也不用查账。他抬眼把满田的人都看了一下。蹲着的,站着的,抱着孩子的,想着自己田里的人都望着他。
“这两块地,”他说,虽然声音不大,但是全场的风都被他压住了,“其实是同一块地。”
人群里面很安静。
“当初画线的时候,有人不服气,说我拿地做账本。”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,“现在秤在手上,账记在心里。谁多谁少,这堆谷子就能说明问题。”
他伸手到新法的谷堆里抓一把扬起来,谷壳在阳光下纷纷落下。
“地还是那块地,但是播种的方法不同了,收获也就不同了。人还是原来的人,但是规矩变了,日子也就不同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满场的人都看着他。
没有人开口。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声,此时已经变成了每个人眼里的一道光芒。
老栓子蹲在人群边上,手里拿着的烟杆也没有动。听完那八个字之后,他的眼睛眨了两下,过了很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岑万山站到了晒场的边上,但是他没有出声。
他抽完一支烟后,磕了磕烟灰,很少说话的他这次开口了。音调并不高,但是对着满田的人说的:
“这粮打的,比我们祖先那时候的收成还要好。”
他顿了顿之后又说:“祖宗那一代也没有这么种过地。地还是那几亩,咱们把它种活了。”
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,把烟杆别回腰间,转身走了。那背影比起往常要轻快一些。
傍晚的时候,在谷仓里面。
新入库的谷子一袋接一袋的堆在仓库里,已经堆到大半仓了。账房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的记。阿依站在仓库门口,望着里面满满的黄色谷子,搓了搓手。
“头一回,”她轻声说,“往年这个时候仓库的存粮都快耗尽了。今年的这份,怕是能吃到明年秋天。”
陆沉舟站在她的后面看着这一仓谷子。
他想到老栓子今早说的“服了”,岑万山说的“比祖宗们还饱”,还有满田的人都在搓谷壳,琢磨自家田地的样子。
头一季,收入增加了。岚峒的粮仓第一次有了富余。
他收回目光之后,心里就把下一件事渐渐搁定了。
这多出来的部分,一个人扛不起来——地是满山头的,种植的方法是在寨子里摸索出来的,力气是由地里的那些人使的。这份“多了的”,要当众分出去。
让全寨的人都能看到:规矩变了,日子真能换出个样来。
黄昏时分,那仓金灿灿的谷子非常耀眼。他看着它的时候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秋天的弦,这会儿反倒松下来一些。以后的日子就从这一仓谷子开始。色,我家的地如果用新方法种……”他掐了一个数,自己都惊了,又蹲下去默默的算了一会儿。
满田的人都蹲着,都搓着,都盘着。数字压住了嘴巴。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嘴硬的人,现在也都拿起了谷壳默默无语。
阿依站在自己的肥堆旁边看着这一幕。她没有说话,但是辫梢却在抖。这个季节里,从沤肥失败了两次之后,到第三次的时候掌握了塘泥七,灰二,草一的方法,她自己蹲在地头一个夏天都没有离开过。此时整片田野上的人们都掂量着她摸出来的这份收获。她心里一直提着的地方,“咚”的一声就落了下来。
她转过头去用袖子把眼角擦干净。过了一会儿之后,她才转身过来,招呼大家先把新法的谷子拢到一处。
“不要急于全部挑走,”她对帮忙的人说,“先放进仓库一部分,留下一些。”
“留出来做什么呢?”一位妇人问。
阿依顿了一下,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,没有往下说:“……有用途。”她又说一句,“寨主没有开口之前,我这头先准备好。”
晒场那边又传来了一片人声,老栓子的耳朵里也有。于是他就动了起来。手里拿着一把谷子,在两堆谷堆之间慢慢走动。
他蹲下身来,把新法的种子抓了一把放在手上掂了掂。又拿一把旧法的,掂了掂。
“不服了这么多年。”他哑着嗓子说道,“这次,服了。”
说完之后没有再去看那杆秤,转而蹲到人群当中,掏出烟杆点上一支烟,默默的抽着。在烟雾之中,那个长期被太阳暴晒的脸颊难得的松弛了一些。
人群里非常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沉舟身上。晒场中间摆着两堆谷子,一高一矮,它们在那里放着,比什么话还要沉重。
陆沉舟走到那堆高高的谷子旁边。
他不用看秤也不用查账。他抬眼把满田的人都看了一下。蹲着的,站着的,抱着孩子的,想着自己田里的人都望着他。
“这两块地,”他说,虽然声音不大,但是全场的风都被他压住了,“其实是同一块地。”
人群里面很安静。
“当初画线的时候,有人不服气,说我拿地做账本。”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,“现在秤在手上,账记在心里。谁多谁少,这堆谷子就能说明问题。”
他伸手到新法的谷堆里抓一把扬起来,谷壳在阳光下纷纷落下。
“地还是那块地,但是播种的方法不同了,收获也就不同了。人还是原来的人,但是规矩变了,日子也就不同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满场的人都看着他。
没有人开口。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声,此时已经变成了每个人眼里的一道光芒。
老栓子蹲在人群边上,手里拿着的烟杆也没有动。听完那八个字之后,他的眼睛眨了两下,过了很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岑万山站到了晒场的边上,但是他没有出声。
他抽完一支烟后,磕了磕烟灰,很少说话的他这次开口了。音调并不高,但是对着满田的人说的:
“这粮打的,比我们祖先那时候的收成还要好。”
他顿了顿之后又说:“祖宗那一代也没有这么种过地。地还是那几亩,咱们把它种活了。”
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,把烟杆别回腰间,转身走了。那背影比起往常要轻快一些。
傍晚的时候,在谷仓里面。
新入库的谷子一袋接一袋的堆在仓库里,已经堆到大半仓了。账房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的记。阿依站在仓库门口,望着里面满满的黄色谷子,搓了搓手。
“头一回,”她轻声说,“往年这个时候仓库的存粮都快耗尽了。今年的这份,怕是能吃到明年秋天。”
陆沉舟站在她的后面看着这一仓谷子。
他想到老栓子今早说的“服了”,岑万山说的“比祖宗们还饱”,还有满田的人都在搓谷壳,琢磨自家田地的样子。
头一季,收入增加了。岚峒的粮仓第一次有了富余。
他收回目光之后,心里就把下一件事渐渐搁定了。
这多出来的部分,一个人扛不起来——地是满山头的,种植的方法是在寨子里摸索出来的,力气是由地里的那些人使的。这份“多了的”,要当众分出去。
让全寨的人都能看到:规矩变了,日子真能换出个样来。
黄昏时分,那仓金灿灿的谷子非常耀眼。他看着它的时候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秋天的弦,这会儿反倒松下来一些。以后的日子就从这一仓谷子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