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砸进土里,溅起的泥块滚到田埂边。那打手扭头就走,脚步越来越快,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剩下的林家汉子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蹭鞋,有人把棍棒换到另一只手,没人再往前一步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刀还插着,可肩膀松了半寸。他眼角扫过队伍——老的退下了,青壮补上来,阵型比刚才更密。他知道不能乱,哪怕对方先怯了,也不能露出一丝破绽。他低声下令:“盯住正中三人,谁动,先报名字。”
身后一个姑娘立刻应声记下。笔尖划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对面的人眼神一颤。
风又起了,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。林阿蛮从高处走下来,粗布短打沾了灰,袖口扎得依旧利落。她没看赵铁柱,也没看那些女人,径直走到田头木桩前,伸手摸了摸那张被撕了一半的布告。纸边毛糙,墨迹未干,盖的是“林家族长令”五个大字。
她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两边听见:“族长?哪一道律法写着,族长能替官府批地契?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两匹瘦马拉着一辆旧车,停在田头。车帘掀开,林万山踩着脚凳下来。绸衫熨帖,折扇轻摇,脸上挂着笑,像是来踏青的贵客。
他站定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阿蛮身上,嘴角微压:“阿蛮,几年不见,胆子倒是养肥了。”
阿蛮不动,只将布告揭下,抖了抖,举起来:“你的人拿着这东西占田,说是你下的令。我问一句,地契呢?”
林万山扇子一顿,随即展开,慢悠悠扇了两下:“地契?你一个弃女,也配问这个?祖产归宗,天经地义。你占着不放,才是无理取闹。”
“祖产?”阿蛮往前一步,声音陡然抬高,“我爹死时,你亲口说‘林家无女承嗣’,把我赶出祠堂,连族谱都除名。如今倒说起祖产来了?”
她指尖一弹,布告飞出去,落在泥里。“你要收田,行。拿地契来。白纸黑字,官印火漆,少一样都不算数。”
林万山脸色变了变。他没想到她敢当众要凭据,更没想到她咬得这么死。他眯眼看着她,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:“你这是要跟我讲理?”
“不是跟你讲。”阿蛮环视一圈,声音清亮,“是跟天地日月讲,跟脚下这方土讲。谁种的苗,谁流的汗,谁就有资格站着。你说祖产,那就拿出祖产的凭据。没有?那就是抢。”
她袖中手指抚过狼毫笔杆,没拔出来,只是轻轻一叩。
赵铁柱立刻横跨半步,挡在她身前。刀已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即隐。
林万山身后几个打手也动了。原本散乱的阵型重新聚拢,棍棒握紧,铁锹斜扛,一步步逼近田埂。泥土被踩实,发出闷响。
“好啊,”林万山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你不认祖,不敬宗,反倒教起我规矩来了?今日我不但要收田,还要治你个以下犯上、蛊惑妇孺之罪!”
他说完,朝身后一挥手。
打手们齐刷刷上前两步,围成半弧,将阿蛮几人圈在田头。阳光照在铁锹刃上,反出刺目的光。
阿蛮站着没动。她抬头看林万山,眼神像刀子刮过铁皮,一点不软:“你有罪名,我有地契。你现在拿不出来,就永远别想拿回去。”
林万山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本以为吓一吓就能逼退这群寡妇,可眼前这女人不但不退,反而把他逼到了墙角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,想吼,却发现说不出话来——他确实没有地契。那地是强占的,哪来的官印?
他额角沁出汗,顺着太阳穴滑下。扇子还在摇,可节奏乱了。
空气凝住了。连风吹过秧苗的声音都变得清晰。
赵铁柱低喝一声:“稳住!”
他身后,十几个女人齐齐往前压了半步。锄头拄地,镰刀横握,谁也没喊,谁也没动,可那股劲儿已经顶上去了。
林万山盯着阿蛮,像是要把她烧穿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真不怕我让人把你扔进井里,像十年前那样?”
阿蛮笑了。那笑冷得像霜打过的草:“怕?我早就在井底活过一回。你忘了,爬出来的人,最不怕的就是往下看。”
她话音落下,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那支狼毫笔,笔尖朝下,轻轻点地。
赵铁柱刀锋全出,横于胸前。
林家打手握紧棍棒,肩头绷紧。
一个矮壮汉子喉结滚动,铁锹微微抬起。
双方距离不过五步,呼吸可闻。
谁先动手,血就得溅在这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