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土扑在田埂上,寡妇屯东头的三亩水田刚插下秧苗,绿意还浅。十几条壮汉从官道那头冲过来,脚底带起尘烟,手里拎着铁锹、木棍,领头的一个把布告往田头木桩上一拍,撕开喉咙喊:“林家族长令!此地原为祖产,今收回自管!谁敢阻拦,打断腿不偿命!”
赵铁柱正蹲在沟边检查引水口,听见动静猛地站起。他一眼扫过去,见那些人已开始拔界碑、掀土垄,女工们吓得往后退,有人手里的秧盘都掉了。他二话不说抽出大刀,几步跨到田前,“咚”地一声将刀插进泥里,震得地面一颤。
“动一垄秧,先问过我这把刀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地上。
女人们停住脚,互相拉着手臂站成一排。几个年轻些的抄起锄头,贴着赵铁柱身后立定。风吹得她们发丝乱飞,手心出汗,可没人再后退半步。
消息是守夜的哨子吹出去的。不到一炷香工夫,林阿蛮就到了。
她来得不急不慢,粗布短打沾了露水,袖口扎得紧实。走近时看见赵铁柱背影如山,心里略定。她没直接上前,而是绕到田埂高处站定,目光从那张布告扫过,又落在打手脸上。
“林万山说这是祖产?”她开口,嗓音清冷,“那我问一句——可有官府地契?若有,现在就拿出来。当着众人面核对清楚,我们无话可说。”
打手头目咧嘴一笑:“族长说了算,哪轮得到你一个弃女讲理?”
“哦。”阿蛮应了一声,不动气,也不退步。她抬手一挥,身后两名女工立刻抬出一张旧桌,摆上砚台、笔墨、纸张,压纸石还是从账房借来的铁秤砣。
“既然没地契,那就记个名。”她说,“今日谁强占民田,姓名、籍贯、所属村坊,一一写下来。回头我们按册索人,也好知道是谁家的儿子、谁家的兄弟,替林万山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。”
她话音落,没人动笔。倒是她自己掏出狼毫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**林家打手,共十三人,持械闯田,毁苗夺地**。
她写得稳,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。写完抬头,目光一个个掠过对方脸庞,眼角都没眨一下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低声吩咐身边人,“相貌特征全录。哪个左眉有疤,哪个走路跛脚,哪个袖口绣了暗花——日后对出入登记册,差一个都不算完。”
赵铁柱始终没回头,但他听见了,肩背绷得更紧了些。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脚下泥土被踩实一圈,像是生了根。
打手们原本横眉竖眼,这时却迟疑起来。他们互相对视,有人小声嘀咕:“真要动手?这些人不怕事……”另一个低骂:“怕什么!她们能翻天?”
可没人敢第一个往前冲。
日头渐渐爬高,照在水田上泛出白光。尘土浮在空气里,黏在人脸上、脖颈上,像一层灰膜。双方僵在原地,一句话不说,只用眼睛瞪着对方。
阿蛮站在高处,风吹乱了她的发髻,木簪松了一角。她不去扶,只将笔收进袖中,指尖摩挲着笔杆,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仗。
远处传来鸡叫,还有孩子追狗的喧闹声,与此地的死寂格格不入。
一名打手终于忍不住,拎着铁锹往前迈了半步,作势要翻土。
赵铁柱立刻横身一挡,刀未拔,气势已逼过去。那人顿住,嘴里仍硬:“让开!不然连你一块打!”
“来啊。”赵铁柱冷笑,“看看是你胳膊硬,还是我这刀快。”
阿蛮在这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躁动:“你们回去告诉林万山,他若真有胆子收回祖产,就亲自带着地契来。我不拦他。可要是靠一群无名鼠辈拿棍棒吓人——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那他林家连块田都护不住,还谈什么祖宗?”
打手头目脸色涨红,想吼又觉底气不足。他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这群女人挺直的脊梁,终究没敢再动。
太阳升到头顶,田埂上的影子缩成一圈。风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,那张写着“强占民田”的名单还在最上面,墨迹未干。
林阿蛮依旧站着,一动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