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净香鉴藏回来之后,我每天早晨天没亮透就起床,不开灯,摸黑下楼走到院子里那排老梅前面蹲下。天还没亮的时候梅树的轮廓是墨黑色的,枝条分叉的方向看不太清,但气味是最准的。风从哪边来把哪一枝的苦尾送过来,我蹲在树下闭着眼闻,心里默数:东南枝第三根分叉,苦味偏重。北面那株最靠墙的,苦味淡了,底下一层薄薄的清甜在冒头。
第七天早晨那株最靠墙的老梅,第一朵花开了。半开,花苞顶端的几片花瓣松开了,露出里面一点淡黄色的蕊心。我凑近了闻,苦尾还在,但苦味底下浮上来一层青涩的甜,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杏。我摘了半朵,用指甲掐花梗的时候手在抖。我怕掐错了时辰,怕半开的花蕊不够力道。但我想起傅司珩那句话——"你妈等了十二年,不急这一朵。"
我把那半朵梅蕊放进一只小瓷碟里端回东屋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阳光从东窗照进来,落在花瓣上,把那层青涩的甜味烘得稍浓了一些。我坐在床沿上看它,忽然想到我妈写后三行的那个晚上回来得很晚,坐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,说我给你留了一个地方。那晚她坐的那一会儿我没睡着,我闭着眼假装睡了,感觉她的手落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我把瓷碟端到架子最上层。转身的时候看见傅司珩站在门口,靠在门框边上,手里端着一只杯子。热气从杯口冒上来。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瓷碟。"开了?"
"半朵。"
"够不够。"
"不知道,得试了才知道。"
他没接话,把杯子放在门边的地板上转身走了。我走过去看——是一杯温水,旁边放着一片干净的纱布叠得整整齐齐。
那天下午我开始整理那面墙的架子。带来的几只小瓶从行李袋里翻出来——雪松底油、苦橙叶精油、龙脑结晶、陈化五年的檀木片、几味干花。东西不多,但摆进木格子之后整面墙忽然有了活气。每一格放一样,尺寸刚好,不挤不晃。最后一格在最上头,比别的格子稍深一些,像专门留给某一样大一点的东西。我踮起脚把那只玻璃罐从最里头拿下来放在这一格正中间。
傅司珩天黑前回来了。我从东屋窗子里看见他的车停进巷子,他下来,关车门,往门口走。走到那排老梅前面他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一眼那株最靠墙的树。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进了屋。
我听见门厅的动静,没有下楼。过了几分钟门被敲了两下。"进来。"门推开一条缝,他站在缝里,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。"明天有人来家里。"
"谁。"
"沈颂雪。傅太太要她来的。送东西。傅太太让她带一批香材过来调安神的香。"
"你不能碰那些香材。"
"我知道。她送她的,我不收。"
"你打算怎么不收。"
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,从门缝里看进来,目光落在那面架子的方向,看到最上层那只玻璃罐停了一下。"你那只罐子,被人看见不太好。"
"你怕她看见。"
"我怕她动了。"他把门推开一点往里迈了半步,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跨过东屋门槛,站进来之后没有往里走,就在门边,"沈颂雪要带的东西里有一味麝香。"
"合成的?"
"天然的。但麝香对我一样是刺激源,不分合成还是天然。明天她在的时候,你在旁边站着就行。她带了香材来我不收的时候可以说苏念对麝香也过敏。"
"你在拿我当挡箭牌。"
他的耳根在走廊暗光里浮出来了,一截淡红从耳垂底下烧上来。他退到门槛外面。
"挡箭牌不好听。"
"那你换一个好听的。"
他站在门外,手搭在门框上,喉结动了一下。"你闻不出来吗?"
"闻出什么。"
"我对你不过敏。"他把门带上了。门缝合拢的那一下,我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忽然重了一拍。我站在架子前面,指尖搁在玻璃罐的棉布上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