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过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。木头的,磕了一下,不疼。我没有坐下,就站在傅司珩对面,弯腰去看那张处方笺。
字不大,比我印象中小一些。我妈写字喜欢把格撑满,但这张纸上的字收着,像写的时候怕墨水洇开。前三行我背得出来,闭着眼都能默写——沉香七分,檀香三分,龙脑半钱,蜜炙。后三行不一样。
第一行:"夜深时,以人面梅为引,照白为骨。"
第二行:"不为留香,为续一缕尚在人间的呼吸。"
第三行:"此香成,则病者安;此香散,则执念散。"
我把三行读完,直起身。桌面上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的,正好盖住了他的影子。他没有动,手还搁在桌面上,掌心朝上,掌纹很深。
"她什么时候给你的。"
"你走丢的第三天。"走丢。他说的是我妈失踪。"她托人带出来的。那天晚上傅太太接到一个电话,对方没留名字。傅太太派人去取,取回来这个。"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,指尖在那张纸的边缘按了一下,"我那时候还躺在床上,喘气还不匀。傅太太拿给我看,我没看懂。我只认得她写的字。"
"你后来查了。"
"查了。夜照白是一味失传的古香,南宋就有记载。你妈续了前半段,后三行是她自己写的。她把自己写的部分藏在这张纸上,把原方的前半段留在了那只箱子里。"
我忽然懂了。那张被水洇过的方子——苏家当废纸收在箱子里的那张——是妈故意留的。她留了前半段,让拿到它的人知道这是一张香方,知道它叫夜照白。但她把真正写完的那三行放在了另一个地方。放在了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手里。
"你妈写完后三行的那天晚上,傅太太请她来家里坐。她说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傅家了,有样东西想托傅太太保管。傅太太问她是什么,她没说,只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一只信封里,封了口,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。"
"什么字。"
"她说,如果将来有一个女孩拿着半张方子来找夜照白,就把这封信给她。如果没有人来,就不用给了。"
桌面上安静了。台灯的光晃了一下,像楼上有车经过震了一下地板。我站在桌边,手撑在桌沿上,指腹下面压着木纹的凹凸。
"你怎么知道那是我。"
"你不像在找一张方子。你在找一个人。"
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,站近了以后冷杉的气息贴过来。他低头,目光落在我的眉心。"苏家推你出来替嫁,我不知道是你。直到苏家把照片发过来,我在照片上看见你左手手腕那道疤。"
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。"五岁那年你妈带你来傅家送甜点,你在院子里摔了一跤,碎瓷片割的。你妈蹲在院子里给你止血,我隔着窗子看见的。那道疤是月牙形的,收口的时候缝了三针。照片上那道疤还在。我才知道,苏家推出来的人是你。"
"你认出了疤,就答应娶了。"
"我本来就是要娶。"他说,"只是没想过能娶到。"
他这句话收住了,转身去收拾桌面上那套器皿。铜勺碰着闻香管发出一声细响。"你妈写后三行的那个晚上,她说了一句话。傅太太转述给我的,我记了十二年。"
"什么话。"
"'念念如果问起来,就说夜照白不是香。是个人还活着的证据。'"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下,那扇没关紧的门被吹得晃了晃。我低头看那张处方笺,台灯的光把它照得透亮,纸背面的纤维纹路像一张旧地图。
"那张纸,我能带走吗。"
"不能。这张纸在这里放了十二年。你人还没到,纸不能走。等你什么时候把夜照白调出来了,这张纸你拿走。"
"为什么。"
"你妈说的。她说,方子和人,有一个先到,另一个才能动。你到了,方子才活。方子活了,你才拿得走。"
"走吧。"傅司珩把木盒夹在臂弯里,往门口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大衣袖子擦到了我的手臂。他走过去两步停了一下,"东屋那面架子,你还没摆满。"
"傅司珩。"
他侧过半个头来。
"你这些年用的是什么洗面奶。"
他的耳根那层颜色浮上来了。"清水。"
"没了?"
"没了。"
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。楼梯上的旧地毯踩上去没声,他的脚步声走在我前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我在他身后数他的步子,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我忽然想,她不是走丢了。她是把路铺好了,让我自己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