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。五点半的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。窗台上那只小铜炉已经冷透了,我把灰倒进一只旧茶叶罐里封好,换了衣服下楼。厨房台面上没有字条,但电热水壶是温的,壶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没有走,在宅子里。
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户前头喝。窗外的天色清透,风不大,巷子里的老梧桐叶子被阳光照得反光。我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,比平时慢一些。他今天换了深灰色大衣,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那粒纽扣是银色的。他的头发比平时稍稍整理过,鬓角没有碎发。
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。"走吧。"
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光被梧桐树切成一段一段的。他没开音乐,没开电台,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声音。冷杉的气息从他那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被暖风推着绕着我走了一段路。我没有主动开口,他也一直安静。车开过三条街拐进一条老巷,巷子窄,两边是老式灰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他放慢车速,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停下来。
楼不高,三层,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四个字:净香鉴藏。
我在副驾驶上坐着没动。这四个字我听说过。圈里都知道净香鉴藏专做天然古香的手工交易,最出名的事是常年挂着一个悬赏:谁能续出失传古香"夜照白"的后三行,酬金七位数起。六年里接单的人不少,退单上的评语只有一句——"这不是夜照白。"据说写这行字的人从不见外人。
我从没想过要来。我更没想过带我来的人会是傅司珩。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拍没有马上下去。"下来吧。"
我跟着他进了灰楼。一楼门厅右手边一道窄楼梯,铺着深红色旧地毯。他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,三两步的距离。二楼有三扇门,他推开了最里面那一扇。
屋不大,正中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一整套器皿:闻香管、试香纸、铜勺、一只半旧的玻璃罐。罐身贴着标签,编号柒贰壹,底下一行被划掉的名字。和东屋那一只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傅司珩走到桌子后面,拉开椅子坐下来,手搁在桌面上,台灯的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,把他半边脸照亮了。
"白檀。"他叫了这个名字。
我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袖口。"我认识你。"他说,声音不重,"你十七岁那年接了一单,续一味'月照'。你把尾调续成了苦尾梅花的味道。你在回单上写了一句备注——'此花蕊取自一株老梅,花蕊朝下,尾调带苦,非寻常腊梅可比。'"
他的手在桌面上翻了一下,掌心朝上。"全城,只有一株梅是花蕊朝下的。那株梅种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,院子不大,灰墙。种它的人姓什么,我不说,你知道。"
我站在门口没有动。十七岁那单我确实接过,从始至终没见过甲方,递香通过一个中间人。"你怎么知道那是我。"
"那株梅。全城只有它开花的时候气流会把苦尾往下带。市面上任何腊梅的尾调都是往上走的,只有这一株,尾调往下沉。不是亲自闻过那株花的人,写不出那个'沉'字。"
他抬起头看我。"你闻过那株花。你替你妈闻的。"
那根被扯住的线在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断了。十二年前我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。那天她回来得很晚,袖口带着一股苦尾老梅的香气。那天夜里她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,说我给你留了一个地方,你得自己找。第二天她就没再回来。
"你妈替我续过命。"傅司珩的声音不高,"我十三岁那年,傅家办家宴,满屋子的香水香薰。我发得凶,喘不上气,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青了。你妈那天在傅家帮厨,冲进客房,用她自己调的一卷天然柑橘精油压住满屋的合成味,又拿她身上那缕老梅的尾调顶在我的大椎穴上。"
他停了一下,指尖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。"傅太太要赶她,说一个帮厨的别碰少爷。她没走。她说这孩子不是病,是被熏的。再不救就断了。她在客房里守了我一夜,第二天下半夜我的呼吸才稳下来。走的时候傅太太要给她谢礼,她没收。她说这香不卖,香是活人的东西。"
我的膝盖开始发软,靠在门框上,后背顶住门缝里灌进来的风。"你妈走了以后,傅太太查过她的底。苏家的帮厨,姓顾,顾云枝。会调香。有一张写了半截的方子,没写完。最后三行她写的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"
"你知道。"我说。
他从桌面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推过来,转向我。处方笺,窄长条,边缘被反复折过又展开,折痕处发白了。瘦金体,撇捺收尾处轻轻往上一勾。是她的字。后三行在,完整地写着,没有被水洇掉,没有被划掉。我没有走过去看,我站在门框那里,后背顶着风。
"她写完了。"我说。
"写完了。"
"她写完了,藏在你这里。"
"藏在我这里。"
"等我。"
他沉默了一下,把那张处方笺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。
"等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