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那边第五天来了电话。号码没有存,但我认得那十一位数字。苏敏的手机号用了六年没换过。
我接起来的时候正在窗台边看那棵老梅。没有马上说话,等了几秒,听见苏敏在那头清了清嗓子。
"姐。在那边住得惯吗?"
"还行。"
"傅家那边……对你怎么样?"
"还行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"姐,妈那个箱子的事,月底之前你要是能把债还上,箱子我亲自给你送过去。"
"苏敏。"我叫她名字的时候,窗台上那株老梅的枝子在风里晃了一下,"你说完了?"
"……说完了。"
"那挂了。"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翻过去搁在窗台上。过了大概半分钟它又亮起来一次,又暗了,我没有再拿起来。
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的那排老梅前头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它。树皮深褐色,裂纹很深,枝杈分得很开,每一根到了末端都微微向下弯——花蕊朝下开的那种梅。我在其中一株的根部拨开地面的落叶,看见根旁边埋着一小块碎瓷片。白色的,边缘被磨得很圆润,不像是打碎的,像是被人特意磨成一片小小的圆,放在那里当作标记。
我捡起来捏在手里翻了个面。背面用笔写了一个字,墨色洇开了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"念。"
我的手指一紧,把碎瓷片攥在掌心里。我没有站起来,风从巷口灌过来,把头发吹了一脸。我把碎瓷片装进口袋,和那颗梅蕊放在一起,然后用手把落叶重新盖回原处,像什么都没动过。
那天晚上傅司珩回来了,天黑之前就进了门。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在客厅,本想上楼,膝盖刚离开沙发他先开口了:"你下午在院子里做什么。"
"看树。"
他没有追问。他换了鞋走进来,经过沙发的时候鼻翼轻轻动了动,脚步慢了一下,站住了。
"你今天用的什么。"
"底香。雪松苦橙叶,龙脑定香,没加别的。"
他站在沙发侧面的落地灯边上,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影子落在我膝盖上。他低下头,像在看自己的鞋尖。
"你今天接了个电话。"
"苏敏打的。"
"说什么。"
"要我还债,八百万。月底之前。"
他垂着眼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很长。"你妈那只箱子,里面装了什么。"
"一张方子。还剩三行没写完的香方。后三行被水洇了,只看得见两个字。"
"哪两个字。"
"夜照白。"
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他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我,眉心那个位置被他看久了,我竟然觉得那块皮肤有一点发热。
"你妈,"他说,"以前是做什么的。"
"帮厨的。在苏家,在别家宴席上做甜点。闲下来的时候自己调香。"
"她调过什么香。"
"什么都有。她鼻子灵,闻过的味道都能复出来。后来有人拿旧方子来请她续,她接,但不收钱。她说不挣香的钱,香是活人的东西。"
我说完这句,客厅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,他的影子在我膝盖上没动过。
"八百万,我出。"
"不用。"
"不是给你。是给你妈。"他终于动了,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,没有回头,"你妈当年替人续香,不收钱。但她欠过傅家一样东西,傅家欠她那笔,一直没还。"
"什么东西。"
他没有回答。他上了两级楼梯忽然停下来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泛白,和那天在厨房撑在台沿上一模一样。"明天。周六上午十点,我带你出去一趟。"
"去哪。"
"去了你就知道。"
他上楼了。三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点点,像哪一步踩得不太稳。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,整栋宅子安静下来。
我回到东屋,把那只玻璃罐从架子上取下来。棉布解开,我又闻了一遍那股冷杉苦橙叶的底香和那股清苦尾调。罐子底部的玻璃上有一行很小的字,被罐底的灰垢盖住了大半。我用指甲刮开灰垢——写得非常浅,但笔势收尾处那一勾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:
"给我的念念——如果她能找到这里。"
我把罐子抱在怀里,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,背靠着墙壁,膝盖蜷起来,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。窗外的风穿过那排老梅的枝干,发出很低很低的声响。我坐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窗照进来,落在那面木格子的墙上,一格一格地,像给每一格都镀了一层薄薄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