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傅宅住了三天,摸清了这栋宅子的一部分脾气。
东屋的太阳来得早,五点半前后,第一道光从窗台斜进来,落在正对着窗户的那一格木架上。我一连观察了三个早晨,那道光每天都挪一点位置。
我没动那只玻璃罐。它还在最里头那格放着,我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看它一眼,但不碰。我怕我一碰就会问出一个答案,而那个答案我还没想好怎么接。
傅司珩很忙。第三天傍晚我看见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出了门,灰色西装,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。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往我这边看,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,也没抬头。门关上了,我翻了三页,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
他一周里大概有四天不回宅子。回了也基本待在三楼,书房的门永远锁着。我上楼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停顿多,句子短,偶尔会有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。
唯一确定的事,是他对气味过敏。
第一天早上我下楼找水喝,在厨房台面上看见一张字条。纸是普通的便签,字是他的瘦体:"冰箱第二层有牛奶。别用灶台左边那瓶洗洁精,含邻苯。"
我打开灶台左边的柜门看了一眼,那瓶洗洁精是新的,成分表第三行写着"邻苯二甲酸二乙酯"。
第二天字条换了一张:"洗衣机左边抽屉里有我备的洗衣液。你带的那个牌子,添加剂里有合成麝香。"
第三天没有字条。但厨房台面上多了一只空抽屉,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,展开来是六个字:"厨房第二个抽屉,归你。"
我把三张字条收进东屋书桌的抽屉里,一张没扔。算不上念情,我是要研究——弄明白他的过敏边界到底在哪,才知道我妈那罐香末,对他而言是解药还是毒。
第四天晚上我熬粥。从苏家带来的那只旧砂锅架在他那台比我还贵的灶上。砂锅底厚,烧得慢,我蹲在灶台前调火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那股冷杉的气息已经先于脚步抵达了。
"火大了。"他说。
"砂锅养火,得先武后文。"
"你这口锅,武火会裂。"
"它裂了。"
他终于走到流理台另一边站在我对面。他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,白,瘦,腕骨突出。他手腕内侧有一条极细的红痕,淡粉色,已经退到将消未消的边缘,是反复被某种东西刺激过后留下的印子。
我伸手就按上去了。"这印子是你原来用那瓶X牌乳液留的。邻苯。你以后连那瓶都别碰。我给你配一罐,基底用荷荷巴油,防腐用维生素E,不加香。"
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粥咕嘟的声音。我重新低下头去搅粥,余光看见他那只被我碰过的腕子被他另一只手轻轻覆住了,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触感按住不让它散。
"你会配这些?"他问。
"会。以前在苏家,我用的东西都是自己调的。"
我没说为什么自己配。因为苏家那套洗护用品每一样都含合成麝香,而我妈临走前那两年闻一点就要咳半宿。我十二岁就学会了自己调东西,调的不是香,是日子。
他站在流理台那头没走。粥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白蒙蒙的,在灯光下慢慢散开。他的脸在蒸汽里看不太清楚,我只看见他手腕上那道红痕,在我刚才碰过的地方,似乎颜色深了一点点。
"你那只砂锅,裂了别扔,拿上来我看看能不能补。"
"能补?"
"能。"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没回头,"我补过锅。"
门开了又关。厨房里只剩粥在咕嘟,一粒一粒的米开始化开。我把锅盖掀起来搅了搅,蒸汽扑了一脸,烫的。
那晚我把粥盛了两碗,一碗留在灶台上,一碗端上了楼。东屋的窗开着,风把那排老梅的苦尾气息送进来,淡得几乎抓不住。临睡前我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只小铜炉,在炉里点了一丁点儿自己调的底香——雪松、苦橙叶、陈化五年的檀木,定香用龙脑,一丁点合成的东西都没加。
我没有关门。炉子放在窗台上,风往屋里灌,把那缕极淡的烟吹散了。我坐在床上数窗外的梅枝,数到第七根的时候,听见三楼的地板响了一下。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,然后没了。
大约过了十来分钟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一步一步,像在确认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不会吵醒什么。脚步声停在了东屋门外。我没有动,他也没有敲。我在床上坐着,他在门外站着,隔着一扇木门。过了很久,久到窗台上那缕底香已经燃尽了,我听见门外的呼吸声变深了,变长了,变成一种均匀的、入睡前才会有的频率。
他站在门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门还是关着的,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新的字条。
"东屋的香,别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