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厅不大,顶灯是一盏旧铜灯罩,光线收得很紧。傅司珩已经上了半层楼梯,没有等我,也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声在实木楼梯上很轻,像踩着什么东西在省力气。
我换了鞋进去,鞋柜里空荡荡的,只摆了一双他的皮鞋和一双灰色的室内拖。拖鞋是新的,标签还没拆。我蹲下去拆标签的时候闻见鞋柜底层的木头味,樟木和柏木混的,没加任何香精。我把标签拆下来捏在手里,没扔。
傅宅不大,客厅的家具不多,沙发是深灰绒面,茶几上什么也没摆。墙上挂了一幅字,瘦金体,写的是四个字:"气清为贵。"字幅底下没有落款,也没有印章。但那笔势我认得。撇捺收笔的时候轻轻往上一勾,像拿不住笔似的。这幅字没有勾,太干净了,干净到我不确定自己认没认错。我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几秒,然后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走廊朝东,尽头一扇木门半掩着。我推开门,一个朝东的窗台,窗台上空空的,窗子开着一条缝,九月的风带着巷子里老梧桐的味道吹进来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那面墙。整一面墙的木格子,从地板做到天花板,每一格边缘都被砂纸磨过,摸上去光滑,不扎手。我站在那面墙前头,手指搁在最近的一个格子里量了量深度——够放一只常规的香材瓶,还能余出一根手指的空隙。
我的心跳快了半拍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打量这间屋子。床是简单的木质,没有床头柜,窗台下面的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,像曾经放过一只矮柜。墙上没有挂钩,没有画,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。干净得不像人住过的。
但我蹲下去摸地板那道压痕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一点东西。一小粒,圆圆的,嵌在木纹缝里。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——是一颗干透了的梅花蕊,黑褐色,缩得很小,但形状还在。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苦尾。和院子里那排树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我把那颗梅蕊放进外套口袋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台朝东,正对着院子里那排老梅。九月的天,梅树的叶子还没落,枝干已经泛出深铁色,像把全部力气都收进了根里。
然后我转身,看见架子最里头那一格塞着一只玻璃罐。
罐子不大,比我拳头大一圈,圆口,用一张旧棉布扎着口。棉布发黄了,边角毛糙,像被翻动过很多次。罐身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,只留下一行编号和一个被划掉的名字。编号是手写的:柒贰壹。名字被划了三道横线,底下还残留着半个偏旁,像是一个"苏"字的半边。
我走过去把罐子取下来。棉布扎得紧,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。解开的那一瞬间,一股气味从罐口涌出来,不浓,像隔了很多年才打开的东西。冷杉。苦橙叶。龙脑定香。和傅司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我凑近罐口又吸了一口。基本配比相同,但尾调处多了一样东西。我闭上眼,用舌尖顶住上颚,把那股尾调含在鼻腔里慢慢化——清,凉,像含着半片薄荷叶却不凉舌头,凉的是后脑勺。这个尾调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。
我妈。
我猛地抽回手,罐子差点没拿住。我把它搁在最近的格子里,手心出了汗。退了两步坐到床沿上,后背一片薄薄的凉意。那罐香末不是随手放的,是专门放在这间屋子里,放在这面专门为香材做的架子最深处,等着某一个人来发现。可我不确定他等的人是谁。是我,还是十二年前的我妈。
窗外的风穿过那排老梅的枝干,发出很低的声响,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叹气。我把罐子重新抱过来,棉布扎好,放回原位。手指离开罐壁的时候,我闻到自己指尖残留的那缕尾调,凉丝丝的,像某个人站在身后,没有靠近,却也没有走远。
我听见三楼的某扇门关了一下,很轻,咔嗒一声。然后整栋宅子安静下来。我坐在床沿上,对着那面木格子的墙,把双手搁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里,等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速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