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遥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份需要核对的数据移开,不自觉地再次投向会长办公室紧闭的门。
陆云骁喝下那杯茶时细微的吞咽声,那句平淡的“不算难喝”,以及他喝完后并未如常清理杯子的动作,都像细小的钩子,挂在他心上,与那张触目惊心的病历、会议室里冰冷的失控、陆明之视频中刻薄的“包袱”言论搅在一起,形成一个更加巨大、更加令人不安的疑团。
他知道了“母亲”和“病痛”,知道了“遗产”的残酷含义。
但那个名为“陆明之”的弟弟呢?
视频里那个笑容得体、言辞如刀的男人,与陆云骁、陆明澈之间,究竟发生过什么,才会走到今天这样公开背刺、几乎你死我活的地步?
好奇心,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理解的、想要更靠近那个冰冷世界内核的冲动,开始灼烧他的理智。
他需要知道更多。
沈逸风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那位温和的秘书长,在风暴中心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平静,他看向陆云骁的眼神里有敬重,有担忧,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惋惜。
午休时间,林星遥抱着一摞待归档的旧活动记录本,走进了学生会所在的西翼大楼深处。
沈逸风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沈逸风的声音传来。
林星遥推门进去,将记录本放在待处理文件区。
“秘书长,这是上学期部分活动的原始签到和反馈表,需要归档。”
沈逸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。
他点了点头,没立刻去拿那摞本子,反而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正好,有份往年的活动预算模板存在旧服务器里,路径有点绕,我给你讲讲,以后你调取方便。”
林星遥依言坐下,心脏却微微加速。
他知道,沈逸风大概是有话要说,或者,在等他开口。
果然,在简单交代了几句文件存储位置后,沈逸风靠向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,像是斟酌着措辞。
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转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其他办公室的模糊人语。
“林星遥,”沈逸风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“最近发生的事情,信息量很大。你很聪明,也够细心,应该察觉到,会长和副会长之间……气氛不同寻常。”
林星遥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,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。
沈逸风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“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但你既然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,接触到了这些……半遮半掩,反而更容易让人胡乱猜测,做出错误判断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林星遥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考验的意味,“你真的想知道?知道了,就意味着你肩上会多一些不该你承受的重量,也会更难从一些是非中脱身。”
林星遥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债务的重压,协议的约束,后颈的印记,以及那杯被接受的茶带来的、微弱却真实的牵动,让他无法置身事外。
“秘书长,我想知道。至少……我想试着理解。”
沈逸风凝视了他几秒,最终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。
“跟我来。带你去个地方,有些旧档案,可能有助于你‘理解’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沈逸风的办公室,穿过连接东西翼的空中走廊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。
沈逸风没有去通常存放近年资料的主档案室,而是用钥匙卡刷开了一道位于楼梯间侧面的、不起眼的铁门。
门后是一个更狭小、光线更昏暗的房间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灰尘和防虫药片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金属档案柜整齐排列,但许多柜子的标签已经泛黄,字迹模糊。
这里堆放的,似乎是更早年份、非公开的或者涉及敏感人事的档案资料。
沈逸风熟练地走到靠墙的一个柜子前,拉开一个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档案夹。
封面没有标签,只有右下角用铅笔淡淡地写着“内部·过往备忘·7”。
他拿着档案夹,走到房间中央唯一一张旧木桌旁,示意林星遥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。
头顶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光线有些频闪,将两人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。
沈逸风没有立刻打开档案夹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边缘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,只有灯管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流声。
“你看到的陆明之,”沈逸风终于开口,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,“是会长的亲弟弟,只比会长小两岁。陆家……和很多传统家族企业一样,有‘长子继承’的默认规矩。但老爷子,陆振山先生,在两个儿子都很优秀的情况下,早年其实更偏向次子明之。明之更外向,善于交际,也更早表现出对商业的敏锐和野心,用老爷子的话说,‘更像开拓者’。而会长,”沈逸风顿了顿,“性格更内敛,沉稳,甚至有些孤僻,更像守成者。老爷子一度想过,让明之先进入核心历练,未来或许能带领凌霄走得更激进、更远。”
林星遥屏住呼吸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,年轻的陆云骁,或许就已经是那副冰冷少言的模样,看着父亲更欣赏弟弟的锋芒。
“但陆夫人,会长的母亲,坚决反对。”沈逸风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深深的惋惜,“陆夫人出身书香门第,极其看重传统、秩序和长幼嫡庶。她认为长子继承是家族稳定的基石,不容动摇。她的态度非常强硬,甚至……以健康相胁。老爷子最终妥协了,按照传统,让会长进入了预定轨道。这件事,虽然当时被压了下去,但兄弟之间,就此有了第一道裂痕。明之觉得是母亲偏心,是哥哥挡了他的路;会长则被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,无论他是否主动争取,都成了弟弟眼中的‘障碍’。”
林星遥想起病历上“家族遗传性神经内分泌紊乱高度疑似”的字眼,想起陆母“避免精神刺激源”的建议。
那道裂痕,从一开始就被种在了脆弱的地基上。
“芥蒂埋下,但还没有到决裂的地步。直到三年前。”沈逸风的手指终于按在了档案夹的封面上,却没有翻开,“陆夫人当时病情已经反复,住院疗养。老爷子在国外进行一项非常关键、关乎凌霄未来数年布局的并购洽谈,处于最紧张的时刻,无法分心。会长一边要处理学生会的事务,一边要应对家族企业的部分压力,还要频繁去医院探望母亲,心力交瘁。就在那个关口,出事了。”
灯管的光影在沈逸风脸上跳动,他的表情凝重。
“会长当时电脑里有一份尚未完成的商业计划草案,是关于凌霄未来可能涉足的一个新兴文化衍生品领域的初步构想,非常粗糙,但方向很新,也很有潜力。这份草案,连老爷子都还没完全知晓细节。”沈逸风抬起眼,看着林星遥,“陆明之,利用了他对哥哥的熟悉——他知道母亲的生日,而会长设置电脑密码的习惯,是家人生日的变体组合——在会长去医院陪夜、身心俱疲的一个晚上,破解了会长的电脑,拷贝了那份草案。”
林星遥的呼吸一窒。盗用母亲生日密码?窃取未成形的商业计划?
“草案很快通过不明渠道流出,被竞争对手获取并利用,虽然最终没有造成颠覆性打击,但让凌霄在那场关键的并购谈判中陷入了被动,老爷子不得不做出更多让步,家族蒙受了不小的经济损失和信誉挫败。”沈逸风的声音很平,却字字如钉,“老爷子在国外震怒,追查泄露源头。而陆夫人,就是在病榻上,得知了这个消息。”
沈逸风闭了闭眼,仿佛不忍回忆当时的情景。
“她一直最担忧的就是家族不和,兄弟阋墙。她用尽力气维持的‘秩序’和‘和睦’,在她生命最脆弱的时候,被她的小儿子亲手撕碎。病情……急转直下。会长在母亲病床前,面对赶回来的老爷子,与陆明之彻底摊牌决裂。老爷子盛怒之下,将陆明之赶出了家门,公开宣布断绝其与凌霄核心业务的一切关联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林星遥仿佛能看到那个冰冷的病房,消毒水的气味,仪器单调的嘀嗒声,垂危的母亲,震怒的父亲,以及两个对峙的、年轻的儿子。
陆云骁那一刻的痛苦和决绝,恐怕远非会议室那一瞬的失控可比。
“很多人,包括家族里一些老人,事后都说会长冷血,不念兄弟情分,甚至觉得他借机排除异己,巩固地位。”沈逸风摇了摇头,语气复杂,“因为会长从未公开追责,甚至压下了一部分最关键的直接证据。他对外只说是商业竞争导致的意外泄露,内部处理也尽量淡化了陆明之个人的恶意。外人看来,像是他故意轻拿轻放,显得虚伪。但……”
沈逸风抬起头,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,落在林星遥脸上:“那毕竟是他弟弟。而且,陆夫人去世前,弥留之际,最后拉着会长的手,反反复复,只求了一件事——兄弟和睦,家宅安宁。会长……答应了。这是他对他母亲的承诺。”
林星遥感到胸口堵得厉害,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。
他想起那张病历上“多次自残及自杀未遂史”的字眼,想起陆云骁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。
那个承诺,是压在那双肩膀上的、又一道沉重无比的枷锁。
他不仅背负着母亲的病痛和秘密,还背负着她临终的祈愿,以及由此带来的、不能彻底清算的屈辱与愤怒。
“所以,他忍受着外界的误解,忍受着弟弟的背叛和如今的公然挑衅,只是因为他答应过母亲。”林星遥喃喃道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至少,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。”沈逸风合上档案夹,却没有将它放回原处,只是放在桌上,手掌压着,“会长的内心世界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……复杂和沉重。他的很多行为模式,包括对某些事情的极端控制欲,对‘意外’的零容忍,甚至……那些近乎自虐的习惯,都与这段过往,与他母亲留下的遗产,脱不开关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决定是否要说最后一点。
灯管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光线暗了一瞬,又恢复。
“而陆明之,”沈逸风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,“被赶出家门后,很快就在另一条赛道上站稳了脚跟,甚至爬得更快,姿态更高。悠香阁短短几年异军突起,背后势力不容小觑。他如今以副总身份高调露面,公然与凌霄为敌,用你母亲最恐惧的方式践踏那所谓的‘和睦’……这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。”
他停顿了几秒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:
“陆明之能够如此迅速地加入悠香阁并掌握实权,据说,是因为悠香阁背后的江氏家族,给了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‘投名状’,以及一个……他等待已久的,向凌霄,向他哥哥,‘讨回一切’的机会。”
“江氏……”林星遥下意识地重复,脑海中闪过资料里“江振山”、“江屿”的名字。
风云论坛的创始人,陆云骁的商业对手。
“没错。”沈逸风点了点头,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褪去,只剩下冷静的提醒,“所以,林星遥,你明白了吗?你卷入的,从来不仅仅是学生会的一点风波,也不仅仅是会长个人的家务事。这是两个家族、新旧势力、以及漫长积怨的延续。会长现在面对的,是内外交困。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控制力,任何一点情绪的缝隙,都可能被对手利用,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”
他站起身,将那个薄薄的档案夹拿在手里,走到房间角落一个带锁的碎纸机旁,当着林星遥的面,将整份档案一页一页地喂了进去。
碎纸机低沉地轰鸣,将那些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纸张变成无法辨认的碎片。
“今天的话,到这里为止。出了这个门,我什么都没说过,你也什么都没听过。”沈逸风转过身,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做好你的本职工作,照顾好会长的……日常需求。其他的,不要好奇,不要深入,更不要试图去‘了解’或‘改变’什么。那不是你的责任,也不是你能承受的。明白吗?”
他的最后一句话,与其说是建议,不如说是严厉的警告。
林星遥站起身,感到手脚有些冰凉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看着那台停止工作的碎纸机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秘书长。”
两人沉默地离开了这间堆满秘密的档案室。
重新回到阳光明亮的走廊,周围是学生会干事们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身影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,甚至有些不真实。
沈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轻,随即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林星遥独自站在走廊里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。
母亲的祈求,弟弟的背叛,父亲的偏心,家族的巨压,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……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。
陆云骁的冰冷,陆明澈的愤怒(此刻他似乎更理解了那种愤怒的来源),甚至那本记录着“习惯”的日志,都有了更深层的、悲凉的注脚。
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,屁股刚挨上椅子,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是一条来自学生会内部通知群的新消息,发送者是陆云骁本人。
消息很简短,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,像一道冰冷的指令:
【今日下午三点,三号会议室,召开学术竞赛资源分配协调会。
各院系学生代表及学生会全体部长级以上成员准时出席。】
林星遥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收紧。
学术竞赛资源分配会。学生会高层与各院系代表齐聚。
这又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而他,身处漩涡正中的助理,又将见证或参与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