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字迹苍劲却透着无尽的疲惫:“非所有遗产,皆为财富。”
林星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的。
那张泛黄的影印纸被他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用力到发白,粗糙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,带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,却远不及心脏处传来的、闷重的酸涩。
走廊依旧明亮,玻璃幕墙外是晴朗的天空,可那些阳光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底。
耳边反复回响着病历上那些冰冷的词汇——重度抑郁、PTSD、自残、自杀未遂……以及陆明之视频里那带着笑意的“包袱”、“遗产”。
他想起陆云骁在会议室里那一瞬间的失控,想起他紧握又松开的拳,想起他背过身去时紧绷决绝的背影。
那么强大的、仿佛能掌控一切的人,原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。
母亲的痛苦,家族的秘密,还有来自亲弟弟毫不留情的背刺与践踏。
沈逸风的话在此时穿透纷乱的思绪浮现出来。
昨晚整理资料时,秘书长曾看似随意地提起:“会长有很严重的胃病,医生严禁空腹或过量饮用刺激性饮品,尤其是黑咖啡。但他……总是不听,或者说,习惯了。” 当时沈逸风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,“压力大的时候,尤其如此。”
压力大的时候。
病历上,“避免精神刺激源”的建议,与陆云骁常年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应对压力,形成一种残酷的印证。
那不仅仅是习惯,或许,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、麻木的应对机制,是堆积如山无法卸下的压力下,微不足道却又顽固存在的、折磨自身的仪式。
林星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刺眼的灯管,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
他想到了自己破碎的家庭,想到父亲的懦弱和继母的刻薄,想到自己为钱所困的窘迫。
可他的困境,更多是外来的重压。
而陆云骁的痛,却是源自最亲密血脉的撕裂与侵袭,源自无法逃脱的宿命般的沉重“遗产”。
那种酸涩,不仅仅是同情,更是一种同为困兽的、模糊的共振。
以及,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、对那冰冷外壳下所包裹痛苦的心悸。
他吸了吸鼻子,将那张带来一切冲击的纸,连同自己过于汹涌的情绪,暂时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
不是为了报答那点“指点”,也不是为了履行协议,只是……想做点什么。
哪怕微不足道,哪怕可能被斥为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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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色未明,林星遥便已来到了双子塔顶楼。
昨晚几乎未眠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却有种异样的清明。
他径直走向会长办公室,用备用钥匙打开门。
清晨特有的、混合着中央空调风和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打开了角落的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庞大的家具轮廓。
他的目光,首先落在了那张黑色办公桌固定的咖啡角。
银色的手冲壶,深色的咖啡豆罐,以及那只白底描金、显得过分精致和冰冷的骨瓷咖啡杯。
脑海中,病历档案上“避免精神刺激源”的字迹,与沈逸风提及的“严重胃病”、“总是不听”交织在一起。
林星遥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碰那套昂贵的咖啡器具,而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,再次取出了那个洗净的玻璃罐,以及独立包装的养胃茶包。
红枣、枸杞、麦芽的混合物被倒入杯中,注入饮水机里温度恰好的热水。
褐色的茶汤缓缓晕开,朴素的甜香与草药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,带着一种笨拙却温暖的生气。
他端着这杯茶,犹豫了一下。
上次,他将杯子放在了咖啡杯的旁边,属于试探。
这一次……
一个念头驱使着他。
他伸出手,有些费力地将那套冰冷的咖啡器具,往旁边挪开了几寸,然后,将手中这杯冒着袅袅热气的、盛在廉价玻璃杯里的茶,轻轻放在了原本属于咖啡杯的位置——那个陆云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、最顺手的地方。
做完这一切,他后退两步,看着那杯孤零零的、与周围昂贵冷硬环境格格不入的热茶,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,指尖一片冰凉。
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。
他在助理工位上坐下,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耳朵却竖着捕捉走廊的一切动静。
每一次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,都让他的肩膀下意识地一颤。
终于,那沉稳、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林星遥猛地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,余光却死死锁着门口的方向。
陆云骁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,笔挺的深灰西装,面容是一贯的冷峻,仿佛昨日会议室的失控与冷怒都只是错觉。
他步履不停,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
他推门进去。
脚步,顿住了。
林星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血液冲上耳膜,嗡嗡作响。
他能感觉到,陆云骁的视线,落在了办公桌那个被占据的位置上。
空气凝固了,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几秒钟,漫长如几个世纪。
然后,林星遥听到了瓷器(是骨瓷咖啡杯?
)被轻轻拿起,又放下的细微声响,紧接着,是玻璃杯被握住时,与桌面轻微的磕碰声。
再然后,是液体被吞咽时,极其轻微的“咕咚”声。
他喝了。
但陆云骁没有立刻叫他。办公室里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。
又过了大约一分钟,就在林星遥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到窒息时,会长办公室内传来陆云骁的声音,比平时似乎更冷硬几分:“林助理。”
林星遥一个激灵,连忙应声:“会长!”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、需要陆云骁签字的文件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入。
陆云骁已经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,那杯养胃茶放在他右手边,里面的茶汤只剩下了一小半,红枣和枸杞静静地沉在杯底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指尖点在某一行,没有抬头。
“会长,需要您签字的文件。”林星遥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指定位置,垂手站立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敢去看陆云骁的表情。
陆云骁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立刻去拿笔。
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文件上,过了几秒,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冷淡语调开口,问的却不是文件:“谁允许你动我的咖啡器具?”
林星遥的脊背瞬间绷紧,指尖掐进了掌心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预先想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,出口时却变得磕磕绊绊,“对不起,会长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看天气转凉了,您……您的胃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感到一阵难堪的热意涌上脸颊。
太蠢了,这种拙劣的关心,这种自作主张的越界行为。
在陆云骁这样的人眼里,恐怕只会觉得可笑和麻烦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般,将剩下的话一股脑儿挤了出来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:“……热茶可能……可能对胃好一点。我查了……这个茶养胃。如果您不喜欢,我马上换回来,下次不敢……”
“抬起头。”
陆云骁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。
林星遥下意识地服从命令,抬起了头,视线却依旧有些躲闪,最终落在陆云骁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线上,不敢与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对视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林星遥能听到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声。
陆云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视线如有实质,带着审视的冷意,刮过林星遥微红的耳尖,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然后,那目光移向手边那杯只剩小半的茶。
沉默在蔓延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。
“茶,”陆云骁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味道奇怪。”
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。
果然……还是不行。
他动了动嘴唇,想再次道歉。
“下次不必。”陆云骁接着说道,语气是下达命令般的干脆。
一股清晰的失望混合着难堪,涌上林星遥的心头。
他垂下眼睑,掩去那点不自觉的黯淡,低声应道:“是,会长。我明白了。我去把您的咖啡器具……”
“但,”陆云骁再次打断他。
林星遥抬起眼。
陆云骁终于将目光从那杯茶上移开,落在了林星遥脸上。
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难辨,但似乎少了刚才那种纯粹的冰冷审视。
他端起那杯茶,将最后小半杯褐色的液体送入喉中,然后将空杯子轻轻放回桌面,发出细微的一声轻响。
“……不算难喝。”他说道,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,极其细微,却真实存在。
说完,他不再看林星遥,拿起桌上的钢笔,开始签字,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提,无足轻重。
林星遥愣在原地,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不算难喝”……这算是……接受了?
没有表扬,没有感谢,甚至带着点挑剔,但确确实实,没有拒绝。
他站在那里,耳尖那点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脸颊,心里那片失望的冰湖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、温热的石子,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“是……会长喜欢就好。”他小声说道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“那我……先出去工作了。”
陆云骁没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林星遥拿着需要他处理后续的签字文件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会长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直到门锁合拢的轻响传来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,肩膀松懈下来,手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。
他回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看着电脑屏幕,却有些无法集中精神。
陆云骁最后那句“不算难喝”,以及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的动作,反复在脑海中回放。
一种微小的、难以言喻的鼓舞,混杂着残余的紧张,在他心底滋生。
办公室内。
陆云骁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,放下笔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手边。
那个廉价的透明玻璃杯,此刻空空如也,静静地立在昂贵的黑色桌面上,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茶渍。
红枣和枸杞早已不见,想来是连同茶汤一起被喝尽了。
他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几秒。
杯壁还残留着些许余温,透过指尖传来,是一种与骨瓷截然不同的、更直接的温度。
茶的滋味很普通,甚至有些古怪的甜腻,远不如黑咖啡的苦醇来得提神醒脑,也与他习惯的口感格格不入。
但是……
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杯壁。
那温度正在迅速散去,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冷。
他想起那个Beta助理刚才结结巴巴解释“天凉了……热茶可能对胃好一点”时,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,和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、指尖发白的手。
真是多管闲事。
陆云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神晦暗。
然而,他并没有像往常处理掉多余物品那样,将那个碍眼的玻璃杯立刻扔进垃圾桶,也没有叫人进来清理。
他只是收回了手,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邮件。
只是,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,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间隙,有那么一两次,会无意识地、极其短暂地停顿一下,仿佛在回味某种早已消散的、陌生的温度,以及那句笨拙的关怀。
他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罕见地走了神。
窗外,天光大亮,阳光穿透玻璃,将那个空荡荡的玻璃杯照得剔透,杯底那点深色的茶渍,像一枚微小的、沉默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