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砸在光茧上，发出闷响，像是有人从高处抛下骨块。谢翠雪眼皮一跳，掌心那道裂痕猛地灼烧起来，她立刻睁眼——凰火还在绕臂盘旋，但已不再安稳如蛇，而是焦躁地窜动，映得祭坛四壁忽明忽暗。
萧宇焕也察觉了异样。他本还站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侧，眼神未从她脸上移开，可地面突然一震，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她前方，左臂肌肉绷紧，龙鳞纹虽未暴起，却隐隐发烫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道，目光扫向光茧边缘，“机关被触动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岩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块尖锐的石锥坠下，直冲谢翠雪面门。萧宇焕抬手一拨，石锥偏移，砸入地面，碎屑溅起，划破他手背。
外面传来一声笑。
清亮，却又扭曲，像瓷器在铁板上刮过。
“既然我得不到萧宇焕，谁也别想得到！”
是卫鸢的声音。
谢翠雪心头一沉。她终于明白这笑声为何熟悉——这几日同行路上，卫鸢总在萧宇焕经过时轻声笑，指尖绕着骨铃，眼里含着羞怯。原来那不是爱慕，是怨毒在发酵。
轰隆——！
整座祭坛剧烈晃动，蓝光骤然熄灭又亮起，如同喘息。光茧出现裂痕，一道接一道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。岩壁上的刻痕开始渗血，不是真血，而是某种暗红液体从石缝中涌出，顺着古老符文流淌，汇聚成阵。
裴衍之抱着萧衍刚退到祭坛边缘，脚下一滑，单膝跪地。萧衍挣扎着要下地，却被他死死按住：“别动！阵法启动了，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可萧衍听不见。
他耳朵里灌满了声音——哭的，喊的，求救的，还有无数个微弱的心跳，从地底深处传来，与他脚踝上的胎记同频震动。他猛地抬头，望向祭坛中心，那里金光与幽蓝交织，姐姐还在里面！
“姐姐！”他尖叫，用力推开裴衍之的手。
裴衍之一愣，再去抓时，那孩子已挣脱怀抱，赤脚踩上阵眼边缘。他瘦小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托起，双脚离地半寸，眉心忽然浮现一道金纹，形如龙鳞，一闪即亮。
“住手！”裴衍之惊呼，“你不能碰这里！你会死！”
可已经晚了。
萧衍双手拍地。
刹那间，一股无形之力自他掌心扩散，如同涟漪撞上风暴。崩塌之势为之一滞，那些即将坠落的巨石悬停了一瞬，裂开的地面停止蔓延，连那渗血的符文都黯淡下来。
他哭了。
眼泪滚落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“姐姐！快出来！”他嘶喊，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利，却穿透了整个深渊，“衍儿撑不住了……快出来啊！”
祭坛内，谢翠雪听见了。
她转身就想往外冲，可脚下不稳，膝盖一软。刚才那一阵共鸣耗尽了力气，凰骨在体内翻腾，像要破体而出。她咬牙撑起身子，却发现萧宇焕没动。
“你还站在这干什么！”她急道。
萧宇焕盯着她，额角青筋跳动。他不是不动，而是动不了——神骨反噬虽被压制，可方才强行闯入光茧已伤及经脉，此刻四肢沉重如坠铅块。他左手撑地，右手撑着膝盖，勉强维持站立。
“走。”他哑声说，“我随后。”
谢翠雪摇头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一起走！”
她用力拖他，两人踉跄前行。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光茧范围时，身后传来疾风破空之声。
裴衍之冲了进来。
他顾不得礼数，一手一个架起二人肩膀，将他们硬生生推出祭坛中心。三人滚落在外圈石台上，尘土飞扬。几乎同时，轰然巨响，光茧彻底炸裂，碎片如星雨四散，又被卷入上升的气流之中。
而祭坛中央，早已空无一物。
卫鸢不在原地了。
她先前站的位置，只剩下一个深陷的脚印，掌心大小的凹槽里，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
“她用血启了阵眼。”裴衍之喘着气，扶着石柱站起，镜片后的目光阴沉，“这是‘骨毁’之阵，一旦启动，整座骨渊都会塌陷。”
谢翠雪撑着地面坐起，胸口起伏。她环顾四周，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，远处通道已有坍塌迹象。她猛然想起什么，转头问：“萧衍呢？”
只见不远处，裴衍之原本抱着孩子的手臂如今空着。那孩子正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抵着冰冷岩石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衍儿！”她爬过去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。
萧衍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微弱，睫毛轻轻颤着，眉心金纹缓缓隐去。
“他用了不该用的力量。”裴衍之走来，蹲下查看，“血脉逆冲，昏过去了。”
谢翠雪抱紧他，手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。这孩子从来不说疼，可每次她杀人后，他都会默默埋掉染血的帕子；她做噩梦惊醒，他会轻轻哼歌。现在他倒下了，因为她护住了她。
“我们得走。”萧宇焕站了起来，声音沙哑。
他走到谢翠雪面前，伸手要接过萧衍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。萧宇焕将人小心抱稳，左臂微微发抖，却始终没让身体倾斜。
“出口在哪？”他问裴衍之。
裴衍之指向左侧一条狭窄岔道：“那边通向北谷，但卫家的人可能埋伏着。”
“她带走了什么？”谢翠雪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裴衍之顿了顿：“神骨残片。祭坛崩解时，有几块灵骨级碎片散落，她趁乱抢走了。”
谢翠雪闭了闭眼。
那些碎片不是普通的骨头，是曾困住灵魂的容器。若落入他人之手，迟早会被炼成新的神骨兵器。而卫鸢……她已经疯了。
“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裴衍之低声说，“她恨你，更恨七皇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翠雪站起身，拍掉裙摆上的尘土。她看着远方出口的方向，烟尘弥漫，光线昏暗。
就在此时，一声冷笑从高处传来。
“告诉太子，凰骨还在谢翠雪身上，想要就来取。”
是卫鸢。
她站在断裂的石桥尽头，披风猎猎，右臂有擦伤，血顺着指尖滴落。她手里攥着一只玉符，正缓缓捏碎，粉末随风飘散。身后几名黑衣人迅速拉起绳索，助她退往密林方向。
她没再看任何人一眼，转身跃下断崖，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。
轰——！
最后一声巨响，整座骨渊彻底塌陷。他们所在的平台剧烈摇晃，碎石如暴雨倾泻，入口瞬间被掩埋。尘烟冲天而起，遮蔽了本就灰暗的天空。
谢翠雪被萧宇焕一把拉住手腕，踉跄后退几步，才没跌入裂缝。她回头望去，曾经的祭坛已化作一片废墟，深坑中冒着热气，仿佛大地刚刚吞下一口烈火。
“走。”萧宇焕说。
他抱着萧衍走在前头，脚步不稳，却始终没有停下。裴衍之紧跟其后，手中折扇打开，挡开落下的碎石。谢翠雪走在最后，一只手扶着岩壁，一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废墟。
她没看见卫鸢的最后一眼。
但她知道，那个曾笑着递给她防寒药囊的女子，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，是一个被背叛、被侮辱、被碾碎尊严后重新站起来的仇人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带着灰烬的气息。
她收回视线，快步跟上前面两人。
他们走出百步，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。此处靠近骨渊北口，地势开阔，但四周林木森然，难辨方向。萧宇焕终于支撑不住，靠着一块巨石坐下，将萧衍轻轻放在膝上。
孩子依旧昏迷，呼吸浅细。
裴衍之检查了他的脉搏，眉头紧锁：“得尽快找地方安置他，否则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谢翠雪蹲下身，握住萧衍的小手。那手冷得吓人。
“他会好起来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沉默里。
萧宇焕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，喉结动了动。这个七岁的小太监，曾在子时为他哼过童谣，也曾在他失控时递来一碗水。他从未把他当人看，只当他是个累赘。可今天，是他救了所有人。
“我不该让他跟着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他要来的。”谢翠雪说，“你不带他，他自己也会追上来。”
萧宇焕没再说话。
远处，最后一缕烟尘落下，骨渊彻底沉寂。再不会有祭坛，再不会有神骨低语。可谢翠雪清楚，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
太子知道了凰骨仍在她身上。
卫鸢已投向敌营。
而他们身边，只剩下一个昏迷的孩子，一个虚弱的王爷，和一个不愿认命的疯女。
她站起身，拍掉裙摆上的灰土，看向裴衍之：“接下来怎么走？”
裴衍之收起折扇，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：“先离开这片区域，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。等孩子醒来，再做打算。”
“你信得过吗？”她问。
裴衍之笑了下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你现在能选的，只有信我，或者不信。”
谢翠雪看着他，良久，点头。
她转身走到萧宇焕身边，伸出手：“起来吧，别坐着了。”
萧宇焕抬头看她，眼神复杂。他没说什么，搭上她的手，借力站起。两人并肩而立，望着眼前茫茫山野。
风穿过林间，吹动她的发丝。
她抬起手，轻轻按了按眉心。金纹已隐没，可那股灼热感仍在，像是提醒她——有些事，终究躲不过。
萧宇焕抱着萧衍走在前头，脚步沉重。裴衍之殿后，手中折扇轻敲掌心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谢翠雪走在中间，左手小指无意识摩挲着骨哨碎片。
他们一步一步，远离废墟。
身后，骨渊彻底封死，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