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灰白,谢翠雪便醒了。她没动,仍靠在那块背风的岩石上,手还插在袖中,指尖贴着骨哨碎片。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一撮灰烬压着残炭,冒着细烟。萧衍蜷在她怀里,呼吸均匀,小脸埋在披风褶皱里,睫毛偶尔颤一下,像受惊的蝶翅。
她低头看了眼他的脚踝——龙形胎记还在,淡金色,未褪。
昨夜那声“萧宇焕”的呼唤,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她抬眼,看见裴衍之已站在崖边,单片金丝眼镜在晨光中反着冷光,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,一下,又一下。卫鸢立在不远处,骨铃未响,手却搭在腰间匕首柄上,目光扫过营地,最后落在她身上,极短一瞬,又移开。
萧宇焕站在队伍最前,背对着众人,玄色蟒袍被风掀起一角。他左手按在左臂,袖口下龙鳞纹路颜色更深,像是渗进了血。
“走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却不容置疑。
谢翠雪起身,将萧衍背上包袱,让他只露头在外。她没说话,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。脚下是碎石与骨粉混成的土路,每一步都陷得深,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岩壁越来越高,两侧嶙峋如兽齿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空气越来越沉,呼吸像吞着沙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岩壁上开始出现刻痕。
谢翠雪脚步一顿。那些不是自然风蚀,是人为所刻——扭曲的线条,交错的骨形,有些像凤凰展翅,有些则似巨兽匍匐。她伸手触去,指尖刚碰上石面,掌心忽然灼痛。
眼前闪出画面:一根断裂的凤凰翅骨,沉入深渊,被黑水吞没。画面一闪即逝,痛感却留在皮肉,像被烙铁烫过。
她收回手,不动声色地摩挲左手小指。
“到了。”裴衍之停下,展开羊皮图比对地形,声音低而稳,“神骨祭坛。”
众人抬头。
前方裂谷豁然开阔,形成一片圆形坑穴。坑底由巨兽骸骨堆砌而成——肋骨如柱,脊椎成梁,头骨嵌在中央高台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着天空。祭坛中央,一具人形神骨悬浮半空,通体晶莹如琉璃,泛着幽蓝光芒,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泉凝成。
四周散落尸骸,皆身着猎骨者服饰,骨肉干枯,姿态扭曲,有的跪地仰头,有的扑向前方,仿佛临死前仍在挣扎靠近。
“这是上古神王遗骨。”裴衍之摘下眼镜,用袖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,声音变了调,“所有神骨中最强大的一具。”
谢翠雪盯着那具琉璃神骨,眉心隐隐发烫。她没动,也没问,只是把萧衍往背上紧了紧。
“只有‘双骨共鸣’之人,才能接近而不被吞噬。”裴衍之转向他们,目光在萧宇焕与谢翠雪之间来回,“神骨宿主与凰骨宿主,同时在场,方可通行。”
萧宇焕眼神微动,右手缓缓握紧镇魂剑柄,却未出鞘。
谢翠雪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。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画面,还在脑子里晃。她忽然明白——那根断裂的翅骨,是凰骨的一部分。它曾坠落此处,被封印,被遗忘。
可为何她会感应到?
她还没想清,卫鸢忽然走近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卫鸢看着她,语气温和,甚至带点关切,“是不是太冷了?”
谢翠雪抬眼,对上她的视线。那双眼清澈,笑意真切,可她脖颈后汗毛却竖了起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往后退了半步。
卫鸢却没停。她伸出手,像是要替她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额前碎发的刹那,卫鸢的手猛然翻转,一掌推向她后背!
力道极大,猝不及防。
谢翠雪整个人向前扑去,怀中萧衍被甩出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千钧一发之际,裴衍之一步上前,左手稳稳接住孩子,右手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抵在唇边。
谢翠雪直坠祭坛中心。
她试图稳住身形,可脚下无物可踏,身体撞破那层幽蓝光幕,瞬间被蓝光吞没。
“姐姐!”萧衍尖叫,挣扎着要冲过去,被裴衍之牢牢抱住。
祭坛内蓝光暴涨,如潮水般翻涌。众人以为吞噬已经开始,屏息凝视。
萧宇焕暴喝一声:“谢——翠——雪!”
他拔腿就冲,却被卫鸢横臂拦住。
“别去!”卫鸢死死拽住他手臂,指甲掐进他衣料,“进去就是死!你忘了裴衍之说的话?非双骨共鸣者,触之即化!”
萧宇焕怒目圆睁,一把推开她:“滚开!”
他欲再冲,卫鸢竟从裙底抽出匕首,横在他面前,冷笑:“她必死无疑。你救不了她。”
萧宇焕盯着她,眼尾那道红疤像活过来一般,微微抽搐。他没再动,只是死死盯着祭坛中心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蓝光之中,谢翠雪跌落在地。
她没死。
反而,体内有东西在烧。
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热,顺着血脉往上爬。她抬起手,看见自己皮肤下浮现金红纹路,如火焰游走。眉心蛇鳞纹骤然发烫,几乎要裂开。
下一瞬,凰火自燃。
金红火焰沿她四肢蔓延,包裹全身,与祭坛的幽蓝光芒激烈交缠。两者相碰,没有爆炸,没有撕裂,反倒像久别重逢的旧识,彼此试探,彼此呼应。
那具琉璃神骨忽然震动。
嗡——
一声低频嗡鸣响起,不似来自外界,倒像直接在人脑中响起。所有尸骸的骨节都在轻颤,连地面都微微震动。
谢翠雪抬头,望向那具神骨。
它没有攻击她。
反而,蓝光缓和下来,围绕她旋转,像是在……打量她,在确认她。
然后,那声音又来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。
“……凰……归……”
谢翠雪浑身一僵。
她张了张嘴,想回应,却发不出声。
凰火在她周身燃烧,蓝光在她四周盘旋,两种力量交织,竟形成一道光茧,将她护在其中。她坐在地上,抬头望着那具悬浮的神骨,眉心金纹闪烁,掌心再次传来灼痛。
这一次,她看到了更多。
画面闪现:一座古老宫殿,凤凰衔火而降,落地化作女子,跪在神王面前。神王抬手,将自己的心骨取出,放入女子掌心。女子流泪,将心骨吞下,转身走入烈焰。
画面断了。
痛感退去,她喘了口气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
“她没死。”裴衍之低声说,抱着萧衍的手紧了紧。
萧衍拼命挣扎:“放开我!我要去救姐姐!”
“别动。”裴衍之按住他,“现在谁去,谁死。”
卫鸢站在原地,匕首仍指着萧宇焕,可眼神已变了。她盯着祭坛里那团金红与幽蓝交织的光,嘴唇微动,似乎不信眼前所见。
萧宇焕一步步走向祭坛边缘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盯着那团光,盯着光中那个坐着的身影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谢翠雪……你听见我吗?”
光茧中,谢翠雪闭了闭眼。
她听见了。
不止是他,还有更多。
那些尸骸在低语,神骨在诉说,凰火在回应。她听不懂全貌,却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地方,不是为了吞噬她。
是为了等她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触向那具琉璃神骨。
蓝光没有排斥她。
反而,顺着她指尖缠绕而上,像一条温顺的蛇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不是来取骨的。”
“我是来认亲的。”
话音落下,神骨再次震动,嗡鸣声更清晰,仿佛在应答。
萧宇焕猛地抬头,看向祭坛:“你说什么?”
谢翠雪没回头。她坐在光茧中央,凰火缠身,蓝光绕指,眉心金纹如活物般流转。她终于明白母亲临终前为何流泪,明白自己为何被封印五年。
她不是药。
她是种。
是百年前那场献祭留下的最后一颗种子。
而现在,种子醒了。
祭坛外,卫鸢缓缓收起匕首,手腕微颤。她看向萧宇焕,却发现他已不再看她。他的眼里,只有那个坐在光中的女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她怎么会……”
裴衍之抱着萧衍,站在原地未动。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却乱了。
萧衍停止挣扎,只是望着姐姐的方向,小手紧紧抓着草蚱蜢,嘴唇颤抖。
谢翠雪缓缓站起身。
她站在祭坛中央,凰火未熄,蓝光未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浮现一道极细裂痕,像是某种契约正在成型。
她没再看外面的人。
只是抬起手,轻轻抚过眉心。
金纹发烫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