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灰白，宫门便开了。三辆青帷马车停在阶下，车轮裹着厚布，连马蹄也套了软毡，走得悄无声息。谢翠雪背着包袱，走在中间那辆前头，脚步没停，眼角余光扫过左右——左边是裴衍之带的猎骨队，五人列成一排，手持铁钎探地；右边是卫鸢的私兵，九人持弩佩刀，腰间骨铃未响，却个个手按兵器。
她没回头，但知道萧宇焕就在最后。
风从城外刮来，带着沙砾味。她抬眼，远处地平线起伏如死兽脊背，寸草不生，土色赤红，像被火烧过千年。那就是骨渊。三日前她躺在小院里想逃，如今却一步步往里走。
包袱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脚步一顿，停下。四周人都没察觉，只顾往前。她退到道旁，解开系绳，掀开一角。
一张小脸露出来，眼睛湿漉漉的，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衍儿！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手指猛地掐进肩布，“谁让你来的？你疯了不成！”
萧衍从包袱里爬出来，抖了抖身上碎草，抱住她的腿，把脸贴上去：“我不回去……姐姐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”
他穿着不合身的小太监服，脚上那双旧布鞋早磨穿了底，袜子裂着口，露出脚踝。谢翠雪一眼看去，心口像被人攥住——右脚踝上那道龙形胎记，淡金色，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她蹲下身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，声音发颤：“外面不是冷宫，这里会吃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衍仰头看她，眼里没怕，“可我梦见姐姐掉进黑坑里，怎么喊都听不见。我不能留那儿等消息。”
她喉咙一紧，说不出话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沉而稳，踏在地上像铁锤敲桩。
她抬头，看见玄色金线蟒袍的下摆，再往上，是那张冷得看不出情绪的脸。萧宇焕站在三步外，目光落在萧衍身上，眉头拧起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他一把拎起萧衍衣领，声音不高，却震得人耳膜发麻，“这不是你躲猫藏狗的冷宫后巷！这里是骨渊，进去的人，骨头都会化成灰！”
萧衍被提得双脚离地，却没哭，也没挣扎，只是盯着他，一字一句说：“我能感觉到……里面的东西要伤姐姐。我要保护她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猎骨队的人停下脚步，裴衍之回身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继续向前。卫鸢站在远处，手搭在腰间骨铃上，目光冷淡扫过这边，又移开。
萧宇焕的手顿住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七岁孩子，眼神复杂，像是不信，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半晌，他松开手，把人放下来，声音哑了些：“你懂什么保护？”
“我懂。”萧衍站稳，拍了拍衣服，走到谢翠雪身边，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，“姐姐教过我，疼的时候要忍，怕的时候要站直。现在轮到我护她了。”
谢翠雪低头看他，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乱发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包袱重新背上，这次让萧衍钻进去，只露出脑袋，用披风裹紧。
萧宇焕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队伍走出十步，才跟上来，落在最后，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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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爬到中天时，他们到了骨渊入口。
整片大地像被巨力撕开，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两侧石壁嶙峋，凸起的岩柱一根根竖着，像断裂的肋骨。风从底下往上灌，呜呜作响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裴衍之立在崖边，展开羊皮图比对地形，猎骨队的人开始插旗标路。
谢翠雪抱着萧衍站在边缘往下望，深渊黑得看不见底，只有风带着碎石往上飞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“姐姐，”萧衍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“下面有人在叫。”
她侧头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不是用嘴叫的。”他闭上眼，小脸皱起，“是心里的声音……他们在疼，好多好多人，骨头断了，心也烧着了。”
她心头一跳。
这时，卫鸢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只药囊，递给谢翠雪：“防寒的，夜里风毒，别让孩子受凉。”
谢翠雪接过，没道谢，只问：“你为何随行？”
卫鸢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扬：“圣旨点名，我能不去？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远处独立崖边的萧宇焕，“他去哪儿，我就在哪儿。”
谢翠雪没接话。
卫鸢也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夜幕降临时，营地扎在一处背风岩凹里。篝火燃起，猎骨队轮值守夜，裴衍之坐在火边查看地图，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。卫鸢坐在另一侧，清点兵器，骨铃静静垂着。
谢翠雪靠着一块石头坐着，萧衍蜷在她怀里，披风盖到下巴。她一手搂着他，另一只手悄悄摩挲左手小指——骨哨碎片贴着皮肉，一直发烫。
火光跳动，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“姐姐，”萧衍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这里有很多人在哭，比刚才更多了。他们被困在石头里，出不来。”
谢翠雪身子一僵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听得到。”他闭着眼，睫毛微微颤，“他们说……好冷，好疼。还有人叫‘宇焕’……”
她猛地抬头。
不远处，萧宇焕正站在崖边望渊，背影笔直。听到这话，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，缓缓转过身，目光投向火堆这边。
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撞上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走过来，在火堆对面坐下，左手按在左臂上，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段龙鳞状纹路，颜色比白天更深。
“孩子胡言，你也信？”他声音冷。
“他不是胡言。”谢翠雪盯着他，“你听见了，对不对？有人在叫你。”
他沉默。
火苗噼啪一声炸开，溅出几点火星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十六岁之前，我是七皇子。之后……我是先帝养的兵器。没人叫我名字。”
谢翠雪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眼尾那道淡红疤，像干涸的血痕。他望着跳跃的火焰，眼神空了一瞬，仿佛真听见了什么。
“可它叫了。”萧衍忽然睁开眼，认真地说，“它知道你是谁，所以才叫你。”
萧宇焕猛地看向他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萧衍却不躲，只轻轻拉了拉谢翠雪的袖子：“姐姐，我们别往深处去了好不好？我怕……它要把你带走。”
谢翠雪把他搂紧了些：“不怕，我在。”
她没说别的，可心里已经明白——这地方不对。不只是地貌诡异，而是有种东西在拉扯，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，从地底伸出来，抓着人的魂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凰骨簪。拔出会加速自焚，可若不准备着，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。
夜渐深，火势弱了。
猎骨队的人换岗，脚步踩在碎石上，沙沙作响。裴衍之收起地图，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。卫鸢起身巡边，身影隐入黑暗。
谢翠雪觉得眼皮沉重，刚合上眼，眉心忽然一烫。
她猛地睁眼。
几乎同时，萧宇焕也从打坐中惊起，左手狠狠按住左臂，指节发白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风停了。
万籁俱寂。
然后，从深渊最深处，传来一声呼唤。
缥缈，模糊，却清晰可辨——
“萧……宇……焕……”
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贴着耳根响起。谢翠雪浑身绷紧，手已摸到袖中骨哨碎片。
萧宇焕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，一步步走向崖边。他站在裂口边缘，低头望着那片黑暗，背影紧绷如弓。
谢翠雪抱着萧衍走过去，站在他身侧。
“你认识这声音？”她问。
他没答，只是盯着深渊，牙关咬紧。
那声音再没出现。
风重新刮起，带着更重的寒意。
良久，萧宇焕转身，大步走回营地，经过她身边时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明天进谷，你带着孩子，跟紧裴衍之。”
说完，他走到火堆旁盘膝坐下，闭眼调息，再不言语。
谢翠雪站在原地，低头看怀里的萧衍。他已经睡着了，小脸埋在她肩窝，呼吸均匀。
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转身回到原处坐下，手仍没离开袖中的骨哨碎片。
火光将灭未灭，映着她眉心那道淡金蛇鳞纹，一闪，一闪。
远处，裴衍之靠在岩壁上，单片金丝眼镜在火光中反着幽光，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卫鸢站在营地边缘，望着崖边那两个身影消失的方向，手腕微动，九个骨铃依旧静默。
谢翠雪抬头，望向漆黑的天空。
云层厚重，不见星月。
她一动不动坐着，直到东方泛出一点灰白。
